第76章 户部侍郎亲自验银
长街之上，甲胄铿锵。
两队官兵分列两侧，将围观的百姓隔开数丈。
户部右侍郎郑崇文大步迈上顺天府台阶，绯红官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也不看书吏张文，径直走到长案正中，撩袍落座。
“把所有报名卷宗、银票存根，全数搬到本官面前！”
郑崇文嗓音冰冷，带着正三品部堂大员的威压。
顺天府书吏张文脸色微白，下意识看向监察御史林肃。
林肃眉头微皱，沉声道：
“郑侍郎，顺天府与本官已当堂核验过这三家商号的底册，手续俱全，并无纰漏。”
郑崇文冷笑一声，抬手虚拱：
“林御史执掌风宪，审查的是有无人徇私舞弊。”
“可这盐引度支、商贾资力，乃我户部本职！若日后运不出盐、亏空了国库，御史台担得起这个干系么？”
一番话绵里藏针，直接把林肃堵了回去。
郑崇文转过头，目光斜睨着立在廊柱旁的陆观澜，嘴角满是讥诮：
“陆待诏，你立下五日之约，想来不会连户部复核的规矩都怕了罢？”
四周数千名百姓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青衫少年身上。
茶楼二楼，刚刚逃下楼的几名盐庄管事又悄悄探出头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陆观澜收起折扇，不慌不忙走上台阶，站定在长案前。
少年神色平静，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真金不怕火炼，郑侍郎既然想亲自查账验银，本官求之不得。”
“三家商号的底册全在此处，大人只管一页一页地查，一笔一笔地算。”
郑崇文冷哼一声，心底暗喜。
他奉裴尚书密令赶来，原以为这少年会借着圣旨阻拦，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托大！
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岂能经得起户部老吏的挑剔？
“把第一份卷宗拿来！”
随行的两名户部老吏立刻上前，将“顺安联营商号”的蓝皮册子摊在郑崇文面前。
郑崇文拿起册子，目光如刀，飞快扫过第一页，嗤笑道：
“顺安联营商号？四家杂牌商行拼凑出来的东西，也敢来竞买淮南盐引？”
他手敲在案面上，厉声喝问：
“主事何四海何在！本官问你，合股立契最易推诿扯皮，你们这联营商号若有一家抽身撤资，剩下的银两窟窿谁来填？！”
何四海大步走出，腰杆挺得笔直，嗓门洪亮：
“回侍郎大人！我顺安商号立的是‘连带死契’！”
一旁的苏织锦走上前，素手翻开卷宗第三页，声音清脆利落：
“郑侍郎请看，顺济船行、王记布庄、宋记粮行与洞庭刘记，四家东家均已在顺天府公证画押。”
“契书明文规定，四家以名下全部田产、商铺、船队作保，任何一家违约，官府可直接查封其余三家名下产业抵债！”
“至于那一万两保结现银——”
苏织锦抽出一张朱红官凭，平铺在郑崇文眼皮底下：
“通宝局紫铜大印在此，验银官吏签押在此，现银已入官库封存，随时可提！”
郑崇文眼皮一跳，拿起那张通宝局收讫凭单对着阳光细看。
暗纹水印清晰无比，骑缝朱印做不得半点假。
他脸色微沉，将顺安商号的卷宗往旁边一推，又抓起第二份册子：
“河间德源粮行？京畿之外的乡下粮商，谁知你们那十二座粮仓是不是几间破茅草屋？！”
德源粮行东家赵德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叠官文，放在桌上：
“郑侍郎，草民家底清不清白，您老看看这十年的完税底册便知！”
“德源粮行每年向朝廷缴纳商税三千余两，每一张税票上，可都盖着您户部度支司的大印！”
“户部收了草民十年税银，今日侍郎大人反倒不认账了？！”
周围百姓顿时哄笑出声。
郑崇文老脸一热，手指僵在半空，竟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咬了咬牙，一把抓起最后一份卷宗，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这家江南通泰丝茶总号呢！总号远在江宁，隔着数千里水路，你们拿江宁的旧账来京城充数，莫不是当本官糊涂？！”
顾长风负手而立，神情傲然，嗤笑道：
“郑侍郎怕是没仔细看清后头的地契！”
“通泰丝茶总号在承天京前门大街设分号整整十五载，京城名下自有总栈房三座、通州码头大仓四座、漕运大沙船三十五艘！”
顾长风抬手一指城东方向，朗声道：
“三十五条大沙船眼下就停在通惠河正埠，船老大与水手全在船上候着！侍郎大人若是不信，现下便派人去清点船头！”
三家商号，三份铁证。
有银票，有税册，有现船，有实仓，滴水不漏！
郑崇文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官服已然湿透。
他原以为只要认真挑刺，总能揪出几处破绽，却没料到这三家商号的家底如此厚实，材料更是规整得让人无从下口！
眼看着日头西斜，距离申时封榜已不足半个时辰。
郑崇文眼珠急转，目光忽然定格在顺安商号船契的某一页上。
他如获至宝，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厉声喝道：
“慢着！本官查出破绽了！”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郑崇文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小字，冷笑连连：
“顺济船行所报的五十艘自营大沙船中，竟有三十艘目前尚停泊在江宁水寨！”
“江宁远在千里之外，本官今日在京城看不见船影，如何断定那三十条船没有沉进江底？！”
郑崇文站起身，振振有词道：
“依户部旧例，凡未当场核验之异地资产，一律不得计入运力！剔除这三十条船，顺安商号自营运力不足，即刻革除资格！”
此言一出，广场四周一片哗然！
何四海气得浑身发抖，怒喝道：
“郑侍郎！那三十条船上周刚过江宁钞关！哪有平白抹杀的道理？！”
“本官说算不得数，便是算不得数！”郑崇文铁了心要耍赖到底，伸手便要去抓朱笔划掉顺安商号的名字。
“郑侍郎好大的官威。”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寒冰碎裂。
陆观澜迈步上前，折扇一横，直接挡住了郑崇文的笔锋。
少年目光锐利，字字铿锵：
“第一，哪怕不算江宁水寨那三十条船，顺安商号停在京郊的现船尚有二十艘，加上宋记粮行三十艘、洞庭刘记等三家联保铁驳六十艘——”
“足足一百一十条大船就停在通惠河与卢沟埠，远超招募榜文定下的三十条之数！”
“第二，陛下颁布的招募明旨写得分明，异地船籍若有官府完税底册与联名保结，可先行列入‘待核事项’，准予报名，待日后沿河御史复核即可！”
陆观澜向前逼近半步，声音传遍整座广场：
“郑侍郎，你当着数千名京城百姓的面，公然无视朝廷圣旨、强行剔除合格良商，莫非是想替裴尚书抗旨不成？！”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郑崇文吓得手腕一抖，朱笔差点掉在桌上。
一旁的监察御史林肃也沉下脸来，冷冷道：
“陆待诏所言分毫不差！通宝局已收了三万两保结银，顺天府已发了受理凭单，本官也已核验无误。”
“郑侍郎若是执意不肯签押，本官即刻写折子参你一本‘蓄意阻挠新政、欺君罔上’！”
郑崇文僵住了。
前有陆观澜拿圣旨压人，旁有林御史虎视眈眈，台下更有数千双百姓的眼睛盯着。
所有手续白纸黑字、官印齐全，他今日若是敢硬卡，明日早朝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呜——！！”
恰在此时，顺天府鼓楼之上，申时正刻的暮鼓骤然敲响！
五日之期，正式届满！
郑崇文脸色灰败，双手剧烈颤抖。
在数千道目光的逼视下，这位正三品户部侍郎终究不敢以身试法，咬着牙提起毛笔，在汇总名册的复核栏上签下名字，按下了户部核验官印！
“啪！”
印信落纸，大局已定！
“赢了！咱们赢了！！”
何四海、赵德与顾长风三位东家振臂高呼，激动得满面通红。
顺天府广场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百姓们拍手称快，声浪直冲云霄！
郑崇文连多待一刻的勇气都没有，脸色铁青地拂袖起身，带着官兵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狼狈离去。
……
夜幕降临，秋风萧瑟。
北城，裴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户部尚书裴崇礼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神情悠闲地品着热茶。
一旁的裴景修摇着折扇，得意洋洋道：
“二叔，申时早就过了。郑侍郎亲自出马，把规矩卡得死死的，那陆观澜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绝不可能通过户部复核！”
“明日早朝，咱们就等着看那小子当众摘乌纱帽滚蛋罢！”
裴崇礼抚着花白胡须，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老谋深算的笃定。
恰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踉跄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掀开，户部右侍郎郑崇文捧着一份汇总名册，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裴崇礼端着茶盏，头也不抬地问道：
“如何？申时已过，顺天府那头可曾流拍封榜了？有几家敢来？”
郑崇文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青砖地上，额头冷汗涔涔，声音发颤：
“大……大人……”
“共有三家商号，通过了全部资质核验……”
“通宝局的三万两保结现银，已经……已经足额入账了！！”
“什么？！”
裴崇礼浑身一震，手中的青瓷茶盏失手滑落，“啪”的一声摔碎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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