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反方向》
两年以来，凌予恒无数次想象与她重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她哭着朝他跑过来，捶他、骂他、吻他。而他，任她打、任她骂、任她吻。湿意在唇间反复贴合，柔软从唇上一下一下直抵心脏，呼吸缠得分不清是谁的。
没有人舍得先结束这个吻。
直到一声轻笑，从她的唇边漏出。
额头还抵着额头，鼻尖还碰着鼻尖，她的呼吸还很急很乱。他睁开眼睛，见她的睫毛还挂着刚才的泪，嘴角却深深弯着。
他跟着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擦了下眼睛。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跨年零点的时候，”她抬眼看向他，“我许了一个愿，希望你平安。”
她顿了顿，笑意还挂在脸上，眼眶却又泛起了光。
“结果隔天你就死了。”
他听着，心里隐隐一揪。
“之后我再也没有许过愿，生日也没有，反正许了没用。”她停了一下，又笑了，笑得让人心口发软，“谁知两年后这愿望竟然实现了。”
望着那样的笑容，凌予恒忽然喉咙发紧，眼底发热。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敢想象那两年她是怎么过的，他只能抱着她，抱得尽量紧一点。
“凌予恒。”她轻轻叫他。
“嗯？”
“那样的山崩⋯⋯”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极浅地呼了口气，浅到几乎不动声色。
他知道她一定会问。
而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说。
周野答应帮他把信带到她家的条件是，他们只能约在别的地方，绝不能把据点暴露。所以他无比庆幸，幸好他们有琥眼。不然他甚至不知道如何把她带离信号覆盖区域。
“我⋯⋯”
他编好了一百种可能的说法。可当她就在眼前，他突然发现自己宁可沉默，也不想骗她。
“嗯？”她察觉到他的迟疑，稍稍抬头。
他侧过头，下颌压着她的发丝，搂着她的臂弯又收紧了些。
“我是医生欸。”
他只能这么说。
虽然他自知，这答案相当愚蠢。
“你是医生⋯⋯”她近乎气声地重复了一遍。
她在他怀里，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的沉默，和那逐渐安静下来的呼吸，难免让他紧张。
而她忽然坐直身子，盯着他看。
视线在他的双眼之间来回一下。
那眼神让他清晰知道──他没能糊弄过去。
她却又笑了。
合着嘴唇，接连几声，像是气息没忍住地一口一口漏出来。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唇角弯着。
“我是不是白吃醋了？”
说完，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清脆，一点不像带着别的意思。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吃醋？”他问。
“我以为你去看流星雨⋯⋯”她扬起眉梢，“不带我啊。”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只舔了舔唇。
“你知道有一次，我撞见你和那个叫章涵的女生，在医院楼下吃饭，笑得可开心了。”她噘噘嘴，“结果你们居然还一起去看流星雨。”
她轻哼一声，却同时露出梨窝。
他压根没料到对话会这样发展，只懂坐在那里，望着她，发愣。
她聪明，他知道。
却不知道她聪明成这样。
他什么都没说，她就猜到流星雨可能只是个幌子。
而她甚至不追问，就这样，轻轻带过了。
“泠安。”他伸出手，覆上她的手。
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
她脸上玩味的笑意，逐渐柔软下来。
“我妈，可是泠玉欸。”她说。
我妈可是泠玉。
她说得何其轻淡，仿佛早已习惯被各种机密排除在外。
他望着她，多希望能告诉她一切。
可那背后牵扯到的，是二十几个人的努力，和以后更多人的命运。
“但你就不能至少给我点心理准备吗？”她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眸。
他的心口微微一紧。
那双眼里没有责怪。她单纯想知道，是不是曾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可以让她少痛一点。
可那晚周野打来，一句解释没有，只发来一个地标，说流星雨快要开始，让他立刻收行李，尽快赶去。
连他自己，离开时都还一片茫然。莫名其妙的流星雨、无缘无故的收行李。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那行李一用就是两年。
“我也是很晚才知道⋯⋯”他开口。
声音放得很低。
无论如何，是他欠了她。
她凝视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向下弯。
“晚到⋯⋯不能跟我道别吗？”
她的眼底终于露出委屈。
他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情况太临时了，道别只能打给你。”他说。
她眨了眨眼，没有接话。
他补了一句，“打电话有被监听的风险。”
火山洞里恢复了安静。
他把她的手轻轻握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不能说的每句话，都握进她的手里。
她咬住唇，缓慢地点点头。
忽然，她倒抽一口气，瞪大眼睛看着他。
“所以在你们完成任务之前，”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只能在这里见面了？”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胸口一沉。
他突然意识到，她把整件事理解成了什么样子。
在她的认知里，这是一项秘密任务。
一项需要把各个领域的优秀种子，临时调离原岗位的任务。
任务期间不能联络、不能回城、不能留下痕迹。
而琥眼，是他任务期间，唯一还能与她见面的地方。
她甚至已替他想好了后续。
这只是暂时的分离。
任务结束，他就能回来。
回到城里，回到医院，回到原本的轨道。
对，她一定是这样以为的。
尤其联合政府还专门拍了一支纪念片，刚好让这个理解更加合理。
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的，都是反方向的。
可他要如何告诉她？
她身上甚至已经有了芯片⋯⋯
“凌予恒。”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不用替我委屈啊。”她看着他，“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他动了动嘴唇，喉咙却仍堵住。
“你是不是怕我等不了？”她朝他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轻笑一声，“你死了我都还在等，现在你活着，我还能等不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星光，有笑意，还有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他忽然感到眼眶很热。
“泠安⋯⋯”
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抬起手，替她把沾在睫毛上的发丝拨开。
“我不会让你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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