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来时路》

天边还有最后一点光，把沙漠染成浅浅的褐色。凌予恒站在原地，看着那骑着摩托车的背影越缩越小，直到彻底融进地平线，才转身离开。

风开始凉了，他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她的声音还在耳边。

──你死了我都还在等，现在你活着，我还能等不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像她临行前撒下的一把碎钻。

碎得动人。

她以为这是一项任务。

她以为任务结束，他们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

可他知道，那生活再也活不过来。

如今他是一个死人。

死人没有回头路。

-

那天晚上的事，凌予恒很少去想。

只是每次徒步走回据点，记忆还是会自己浮现。

周野的电话响到第十八次，他才接起来。

“流星雨快开始了。”周野的声音很急，“收拾行李，尽快出发。”

流星雨。

当时他一头雾水。

但周野绝不会干出真的让人一头雾水的事。所以他半句话也没啰唆，立刻收拾行李，出发。

会合点在北部山区，走一段路有个观星平台。他到的时候，其他人基本到齐。周野第一时间让他关掉手机，把他拉到一旁。

“怎么了？”他问周野。

周野看着他，表情很沉。“今晚，我们就离开。”

“离开？”他没反应过来，“去哪？”

“离开系统。从今晚开始，我们就不存在了。”

他彻底愣住。

周野却没给他太多时间消化。

“今晚有场流星雨。章涵算过，三小时内，这里刚好会有地震，规模不小，会引发山崩。这一整片都会被埋掉。”周野用手比画着，“我们的车停在这里。等山崩结束，我们就是失踪人口。阿寯确认过了，灾难失踪满两年，系统就会完成结案。到时候我们就会被判定为法定死亡。在那之前，我们不能有任何痕迹，不能联系任何人。”

他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留着，之后能改装成离线设备。电话卡拔掉，留在车上，跟着地震塌下去。”周野语速很快，“之后我们往东边的小路走，车已经准备好。我们去西荒。”

“野，”凌予恒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是说，我们要装死？”

“不装，”周野看着他，“从今晚开始，你是真的死了。凌予恒这个人，不存在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得让人发颤。

“你下午没接电话，不然我下午就来找你了。”周野补了一句。

又有什么区别？也就多个半天。

他想起她。

“我得回去一趟。”他说。

“没时间了。”周野说得决绝。“三小时。三小时内这里就会塌。你现在开车回去，来不及回怎么办？你今晚不死，就是以后死在系统里。”

“那我打个电话──”

“不行。”周野打断他，“电话会被监听，你现在打给谁，谁就会被牵连。”

他张着嘴，哑口无言。

他这才意识到，周野在电话里刻意提到流星雨，原来是在提防，万一被监听。

“我知道你舍不得，”周野的语气软了一点，“我们都舍不得。但没有别的选择了。”

说罢，周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他重启手机，点开与她的对话框。

她最后发来的信息，是她收工时的夕阳照。

云层被染成深橘色，边缘泛着光。她很会捕捉这种时刻，总能让世界显得比实际美好。

他凝视着照片，拇指停在输入框上，久久没有动。

心中闪过无数他想对她说，却已来不及说的话。

心中也闪过她再也收不到他的信息，一遍一遍刷新对话框，最后打电话过来，却只听见冰冷提示音的画面。

如果他早知道，他早就会说，我喜欢你。

或许还能说，等我回来。

他会说很多很多。

可如今，他竟连一点点暗示都无法留下。

哪怕一句“别担心我”，都足以把她拖进来。

万语千言，只能汇成三个字。

辛苦了。

按下送出的那一刻，眼眶同时湿了。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手机关掉，电话卡拔掉。

之后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章涵站在一群游客旁边，试图警告他们。

“我是做地质的，今晚这里可能会有地震，你们最好换个地方。”

但脚架已经一支支立着，帐篷搭到一半，睡袋和行李散落在旁。那群人只笑了笑，没当回事。

“地震常常有，流星雨可不是。”其中一个男人说。

章涵还想再说，周野从后拉住了她的手肘。

该出发了。

他们沿着东边的小路离开，走了半小时，上了事先藏好的车，然后开到安全距离外，停下来，等。

夜很安静，星星很亮。

凌予恒靠在车窗边，看着远处的山谷。

后来，流星来了。

一颗接一颗，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

他想象着，如果她在，她的眼睛一定比流星还亮，梨窝比夜色还深。

再后来，地震来了。

先是一阵低沉的轰鸣，像大地深处的呻吟。

然后是摇晃，连停在安全距离外的车都在颤抖。

远处的山坡塌了，尘雾升起，遮住了半边星空。

车里肃静，无人说话。

凌予恒看着那片尘雾，想起刚才那些游客。那个说“地震常常有”的男人。那些搭帐篷、调望远镜的人。

他们还在吗？

“走了。”周野的声音从前座传来，“趁天还没亮。”

车队重新出发，沿事先规划好的路线，绕开可能有监控的所有区域，往西荒的方向开去。

那是一段很长的路，一路到现在。

-

峡谷的入口出现在前方。

凌予恒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后。

沙漠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银色，一直延伸到天边。她就在那个方向的某处，可能已经快到家了。

他回过头，走进峡谷。

两侧是风蚀的岩壁，有些地方被侵蚀出奇怪的形状，像是扭曲的脸、张开的手。岩壁间仍能看见移民早期留下的标线与撤离指示，甚至还有干掉的口香糖。但这段路他已走过无数次，早就不再注意那些东西，只是顺着熟悉的路，拐过几个弯，来到尽头。

一扇金属舱门嵌在沙土里。

旁边有一块生锈的牌子，字迹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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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07  西荒第七测试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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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拨开舱门上的沙，拉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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