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赵主事

秋狩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必英的新荷包也终于在前一日完工了。

这只荷包明显绣得更精细些，就是花样太复杂，陈元训一个个认了，然后将它系在了另一边腰侧。

行装是陈元训亲自给必英整理好的，还嘱咐她要将护身金刀别好，再另带一把匕首，必英点点头，记住了。

第二日一早，必英从府里出来，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

钱叔在车门外递了句话：“大人天不亮就进宫伴驾去了，让姑娘直接去终南山围场，沈家的人在那边等着呢。”

必英点了点头，把帘子放下来，一个人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心里空了一小块。

马车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她从帘子缝隙里看见前面官道上排了长长的车队，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禁军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两侧往来巡视，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终南山围场在京城南面六十里外，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必英掀开帘子的时候被眼前的阵仗震了一下。

山脚下扎着一大片营帐，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的缓坡上，大大小小的帷帐按着方位和品级排列得整整齐齐。

营地中间最大的一顶明黄色帷帐前立着一面龙旗，旗面在秋日的风里猎猎翻卷着，御帐两侧是随驾官员的营区，再往外是家眷区、后勤区和马厩草料场，层层叠叠地铺开占了整整一片山坡。

营帐之间的小径上人来人往，仆从和侍卫端着东西穿梭其间，远远看去像一座临时搭起来的城镇。

马车停在家眷入口，沈夫人已经在营帐门口等着了，见了必英便招手让她过去：“必英来了，快进来换衣裳。你义父一早就去御前侍驾了，咱们女眷在营区里等着就行。”

必英跟着沈夫人进了营帐，里面已经坐了几个官家女眷，有年长的有年轻的，穿戴都精致讲究，说话轻声细语的。沈夫人拉着必英一一引见，说是沈家的义女，众人便都笑着点头，目光在必英身上打量了一圈。

必英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猎装，窄袖束腰，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腰间挂着刀，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几个年轻的女眷多看了她几眼，大约是从前没见过沈家这位义女，有些好奇。

必英站在营帐门口往远处看。

御帐那边人马喧腾，远远能看见一群穿着深色猎装的身影簇拥着中间一道玄色的人影往山林入口的方向去了。

她踮着脚看了好一会儿，从人群的缝隙里认出了陈元训的背影。

他骑在马上，跟皇帝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腰背挺得笔直，皇帝侧过头来跟他说了什么，他微微倾身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的姿态很随意，旁边的官员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跟着，没有人插到他们中间去。

必英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低头把护腕的系带紧了紧。

沈夫人给她牵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来，又叮嘱了她几句别往深山里跑，只跟着禁军的哨线走就是，必英应了，翻身上马，策马往家眷区外面走了一段。

围场的山林是禁军提前清过的，外围的矮坡上灌木稀疏，野兔和雉鸡最多，往里走一段有林子更深的地方，听说有鹿和野猪出没，有些地方得有禁军的令牌才能进。

必英在外围的小坡上转了一圈，射了两只雉鸡。

她的箭法不算顶尖，但胜在眼疾手快，蹲在灌木丛后面等了一会儿便等来了一只肥硕的野兔从洞口探出头来，一箭穿耳，干净利落。

她把野兔挂在马鞍后面继续往里骑，走到一道矮坡下面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林子边缘有一队人马停着，中间那道玄色的人影正从马上下来，旁边的官员们也纷纷翻身下马。

必英远远地看着那道身影，陈元训站在皇帝身侧半步的位置，侧脸在午后的日光照得很清楚。

皇帝似乎说了句什么好笑的话，陈元训的笑声传了出来，旁边的几个官员也跟着笑起来。

必英看了一会儿，勒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又骑了一段路，她发现前面的灌木丛后面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路通往更深的林子，没有人把守，大约也是给他们这些身手不错的人玩的。

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了进去。

林子里的树密了起来，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她往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急不缓的。

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陈元训骑着那匹黑马从树影后面慢慢走出来。

他的猎装看着很是考究，但腰间别了两只荷包，在马的步伐中轻轻晃着，瞧着倒有点滑稽。

必英一直看着他走过来，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策马走到她旁边勒住了缰绳。

“怎么一个人跑这么深？”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腰间的刀和马鞍后面的两只野兔上扫了一眼。

“外围没什么好猎的，往里走走看有没有鹿，”必英仰着脸看他，“大人怎么来了？陛下那边不用陪着？”

“陛下已经尽兴了，在御帐里歇着，”陈元训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牵着马并肩走在林子里，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陈元训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鬓角的乱发理了理，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微微停了一拍。

“去玩吧，自己小心些，”他的声音很低，“别往太深的地方走，看着太阳辨方向。”

必英点了点头，揪住他的衣摆晃了晃，笑了一下：“大人放心，我方向感好着呢，迷不了路。”

陈元训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唇角，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把她领口翻了一半的猎装领子理正了。

他的指尖从她领口收回来的时候又在她下颌上轻轻蹭了一下，必英的耳根热了一瞬，低下头假装去看脚下落下去的树枝，陈元训退后半步翻身上马，往林子里去了。

必英没有再往深处走，就在这一带林子里慢慢转着找猎物的踪迹。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她忽然在一片向阳的草坡上发现了一只鹿。这只鹿在坡地上吃草，耳朵时不时竖起来转一下方向，必英蹲在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

她等了一会儿，在那只鹿抬起头来的瞬间松了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鹿的颈侧。

必英站起来呼出一口气，走过去把鹿拖到马鞍旁边绑好。

那只鹿不小，她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架到马背上，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林子里渐渐暗下来，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暗橘色，树影被拉得又长又淡。

她辨了辨方向往回走，牵着马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走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停住了脚步。

从这里能望见远处营区的方向，帐篷顶上旌旗飘飘，炊烟袅袅，御帐前面的空地上似乎有人在指挥着禁军摆宴席，她低头看了一眼马鞍后面那头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翻身上马，没有往营区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朝陈元训方才消失的那片林子骑去。

她顺着地上的马蹄印走了一段，在一处山涧边找到了他。

陈元训正蹲在溪边洗手，猎装上沾了不少泥点子，看样子是在林子深处追过什么东西。

他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看见她来了，目光在她马鞍后面那头鹿上停了一拍。

“好厉害。”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那是，”必英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仰起脸来看着他，表情一本正经的，“大人，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陈元训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微微挑了一下眉：“什么事？”

必英拍了拍马鞍后面那头鹿，声音稳稳的：“我猎到了一头鹿。按规矩，秋狩猎到鹿的人可以拿鹿当聘礼，娶自己心仪的人。”

她顿了一下，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所以我来问问大人，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陈元训站在溪边看着她，日光从树影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那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又顺着眼尾的细纹沉进下颌的线条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她那副故作正经的模样。

必英被他看得有点撑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快要绷不住了，耳根的红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脖颈。

“大人，你倒是说话呀。”她催了一声。

陈元训围着那头鹿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一股懒散：“这头鹿不够。”

必英愣了一下。

“大人有点挑剔，”陈元训把鹿重新搭回马背上，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你得再猎一头野猪，或者一头熊，才够娶大人。”

必英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踮起脚来伸手够了一下他的领口，把他的衣领拽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那大人等着，明日我去猎头熊回来。”

陈元训低头看着她仰起的脸和弯着的眼睛，伸手把她的手从自己领口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胡闹。猎熊太危险了，这头鹿大人收下了，聘礼回头用别的补就好了。”

必英被他握着手站在溪边，日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叠在一起晃晃悠悠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垂着眼看她的模样，心里那点从昨夜就开始绷着的弦松了大半。

她抽出自己的手捏了捏他腰间的软肉：“那大人回去吧，陛下那边还要你陪，我要回沈家那边。”

陈元训松开手，点点头：“晚饭多吃一些。”

必英点了点头，策马原路返回，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日头已经快挨着山脊线了，她辨了辨方向往回走，走到一道溪涧旁边的时候，马忽然停住了脚步不肯往前走，耳朵竖着往前探了探。

必英勒住缰绳侧耳听了一下，溪涧对面的林子后面有马蹄声，很轻很慢，她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溪涧对面的人影从树影后面慢慢露了出来。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赵奉之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穿着一身簇新的猎装，腰悬长剑，从溪涧对面的林子里慢慢走出来。

他的面容比上次在都护府地牢外面见到时更加瘦削了，颧骨高耸，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背，但那双眼里的光很亮，亮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头顶束着一顶银冠，猎装是上好的暗纹锦料，腰间挂着兵部职方司的牙牌，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焕然一新的精气神，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笑，整个人的姿态很从容。

必英攥紧了缰绳，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头顶。

数字慢慢浮现——上一次她在西域见到他最后一面时，那个数字是五十，旁边是那枚缺了角的半圆和那弯极浅极淡的月牙形弧线。可此刻他头顶上的数字变了。

六十，比上次涨了整整十个数值。

旁边那个缺角的半圆符号还在，可那弯月牙形的弧线比从前深了许多，颜色从浅淡的灰白变成了接近墨黑的深色，必英盯着那道弧线看了一息，心下猛地绷紧。

赵奉之策马从溪涧对面涉水过来，水花溅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她面前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必英姑娘，不对，现在该叫沈姑娘了。听说你认了沈家做义女，还要嫁给陈都护了？”

必英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悄悄从缰绳上移开，往腰间的护身金刀的方向垂下去。

赵奉之的目光扫了一眼她的动作，笑了一声：“别紧张，我今日就是来打猎的。陛下给我派了个新差事，兵部职方司，管北狄舆图的，所以这趟秋狩我也在随驾名单里。你说巧不巧？”

必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兵部职方司，这个差事能接触到北狄那边的军情和往来文书，离那条线只有一步之遥。

她看着赵奉之头顶那枚墨黑的月牙弧线，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仅没有被斩断后路，也许还反而重新搭上了线，并且比从前更深入了。

“赵主事，”她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恭喜高升。”

赵奉之看着她，忽然策马往前逼了一步，他的马几乎贴着她的马身。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必英，我上次在都护府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你以为陈元训这是在对你好么？你认了沈家做义女又怎样？你嫁了他又怎样？他这是要把你关起来！”

必英攥着刀柄没有动，面上的表情依旧稳着：“赵主事，这里是围场，禁军就在外围巡着。你跟我说这些话，不合适。”

赵奉之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股轻慢：“我说什么了？我就是跟故人打个招呼。沈姑娘别多想。”

他勒转马头准备走，走出两步又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方才更深了一层，“对了，替我向陈都护问个好。他那晚挨的那一刀，伤口好了没有？”

必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赵奉之已经策马走远了，马影很快被树影和暮色吞没了，只留下溪涧的水声和马蹄踏在落叶上的余响。

必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攥着刀柄的手指，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深吸了一口气，她把缰绳重新攥紧了策马往营区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脊线后面，天色暗得很快，林子里只能勉强看清路。她走出林子的时候远远看见营区那边已经掌了灯，一片暖融融的光点在暮色里铺开。

她策马往家眷区的方向走，远远看见陈元训的马停在沈家营帐外面，他本人正站在营帐门口跟沈郎中说着什么，身上的猎装还没换。

他听见马蹄声侧过头来看见她回来了，肩膀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

必英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仆从，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沈郎中在旁边笑着夸她好箭法，必英朝他行了个礼，乖巧地笑着含糊了几句，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陈元训，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我方才在溪涧那边碰见赵奉之了。”

陈元训脸上的笑意没有变，搁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侧头对沈郎中说了句“沈兄，先失陪片刻”，便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必英的后肘把她带到了营帐后面一处安静的角落。

营帐后面堆着几只空木箱和几捆干草，暮色从山脊那边漫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跟你说了什么？”陈元训的声音压得很低。

必英把方才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气得腮帮子鼓鼓的：“那日伤您的人就是他派的，只可惜咱们没有证据。”

他抬起头来看着他，“大人，他、他现在又重新当官了，有些感觉……我说不上来，但我觉得他不会老实的。”

陈元训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换衣裳吃饭。沈夫人在等你。”

必英见他转身要走，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陈元训侧过头来看她，她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布料，攥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大人，他一定比以前更危险了。”

陈元训伸手把她那只手拿起来拢进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把她冰凉的指尖焐了几息才松开：“我知道。你去吃饭，晚上回去大人跟你说。”

必英点了点头松开手，看着他转身往御帐的方向走去。

她转身回了营帐，沈夫人已经让人把饭菜端上来了，几个官家女眷围坐在桌边说说笑笑。

必英在沈夫人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两口饭，脑子里却还一直转着方才的事情。

晚饭后，沈夫人拉着必英在营帐门口看了一会儿篝火——禁军在营地中央空地上点了几堆篝火，火光冲天把周围的营帐照得通亮。

皇帝在御帐前面设了晚宴，随驾的官员们坐在两侧作陪，远远能听见丝竹声和谈笑声从那边传过来。

必英隔着半个营地往御帐的方向看了一眼，灯火通明中却看不见陈元训的身影，她收回目光，跟沈夫人说了一声便回了自己的营帐。

营帐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必英把猎装换下来挂好，坐在铺上擦了一会儿刀，营地里人声渐渐静了下来，只有巡逻的禁军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从帐外传进来。

必英躺在铺上盯着帐顶的布纹，看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节奏她很熟悉。

她侧过身去面朝帐帘的方向，帘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了一角。

陈元训侧身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晚宴上的酒气和夜风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躺在铺上的模样，没有说话，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他伸手把她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两下。

“心里还是不舒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睡不着。”必英看着他坐在她旁边的侧影，帐中油灯的暖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分明，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露出颈侧一小截皮肤，“大人，晚宴散了吗？”

“散了。陛下喝多了，被太监扶回御帐了，”陈元训松开她的手躺下来，跟她并肩躺在铺上，两个人在窄窄的铺面上挨得很近，肩头抵着肩头，“你明日先不用再去了，在营里歇着。”

必英侧头看着他，声音很小：“大人，赵奉之害您的事就这么算了吗？我还想明日偷袭他，给他屁股上来一箭。”

陈元训闷闷地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陛下那边已经让人盯着他了，我这边也会安排人手盯他的往来，你且放心，暂时不要胡闹。”

她很不满地哼了一声。

他伸手环过她的肩，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轻轻压了一下：“睡吧，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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