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急报

秋狩过后京城的天一日冷过一日。

钱叔在院子里烧起了炭盆，廊下也挂了厚棉帘子，必英每日除了练刀就是在屋里练字绣花，偶尔会跟苏桃去巷子口买些热腾腾的烤红薯揣在手里暖着。

陈元训这些日子很忙，时常一大早就进宫，午后才能回来，有时候回来得晚了就直接去书房批公文，晚饭都是钱叔端进去的。

必英知道他除了公事还要忙成亲的事，礼部那边过了章程，陈元训还要跟沈家那边商量六礼的细节，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的流程一样样过。

可渐渐的，必英觉出不对劲来。

从前陈元训忙归忙，再如何也会在晚饭后跟她说几句闲话，问她今日练了什么字、刀法有没有长进、苏桃又拉着她去哪里逛了，可这几日他回来之后话少了许多，晚饭也连着好久都在书房里吃了。

这日傍晚，必英正蹲在厨房里跟钱叔的娘子学包饺子，忽然听见院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从巷口一路响到门前，然后是一声勒缰的急停，蹄铁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必英手上的饺子皮掉进了面粉堆里，她站起来擦了擦手往院子里走，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驿卒从马上滚下来，身上的号衣沾满了泥点子，脸上的胡子拉碴得像是好几日没刮过。

他踉跄着进了二门，从怀里掏出一只封了火漆的急报匣递给了迎出来的钱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安西都护府急报，六百里加急，请陈都护即刻过目。”

钱叔接了匣子转身往书房跑。

必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只火漆匣子，漆封上盖着安西都护府的印，匣角沾着暗褐色的泥渍和几点深色的痕迹，像是干涸了的血。

她心里猛地绷紧了。

陈元训在书房里拆开那只匣子的时候，必英站在书房门外隔着半扇虚掩的门往里看。

他抽出匣子里的急报展开来看了一遍，脸色在烛火中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他看完之后把急报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周侍卫：“立刻递进宫，陛下若问起来，就说我半个时辰后到。”

周侍卫接了笺纸快步走了。

陈元训站在案前又看了一遍急报，然后把它折好收进匣子里，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了门口站着的必英。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必英，进来。”

必英推门进去在案前站定了。陈元训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西域出了点事，我要回去一趟。”

必英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出什么事了？”

“北面有动静，都护府那边递了急报来。”陈元训的声音依旧平平的，可必英看见他搁在案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我即刻进宫请命去处置。。”

“什么动静？”必英往前走了一步，“北狄那边打过来了？粮库出了事？还是——”

“必英，”陈元训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方才重了几分，“这些事你不必知道。你留在京城等着，我把那边的事处置完了就回来。”

必英站在那里看着他，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猛地击了一下，震得心口发麻。

她张了张嘴过了几息才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行。”陈元训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

“为什么不行？”必英往前又走了一步，“我是你的武婢，跟着你这么多年，你带我回去，我能帮上忙。”

陈元训看着她，那双柔和的眼睛底下，郁色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他伸手把案上散着的几封信拢起来收进匣子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了：“这次的事不一样，比张叙宗那个案子复杂得多。你留在京城安全。”

“安全？”必英看着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上次在凉州道上那些黑衣人冲着我来的，你忘了？我留在京城就安全了？赵奉之也在京城，你让我留在这里——”

“好了，”陈元训再次打断了她，这一次他的声音冷了很多，“我说了你留在京城。沈家那边会照看你，陛下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别的事不要多想。”

必英站在案前看着他，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

她不是怕一个人留在京城，也不是怕婚事办不成。

她在意的是他的态度——他连出了什么事都不肯告诉她。

一个字都不肯透。

她在都护府跟了他七年，到了真出了大事的时候，他把她往京城一搁，说“你不必知道”。

她垂下眼睛盯着案角那盏烛台，声音闷闷的：“大人是觉得我知道了也没用，还是觉得我不该知道？”

陈元训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嘴唇，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我是觉得你留在京城最稳妥。这次的事涉及北面军务，不是查案子抓人那么简单。你跟我回去，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心护你。”

“我不用你护，”必英抬起眼来看他，眼眶里没有泪，但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发烫，“我自己能护自己。我的刀法是大人教的，大人觉得我护不住自己吗？”

陈元训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模样，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声音沉了几分：“这不是你护不护得住自己的事。北面的事牵扯到军务和边防，一个弄不好就是几万人的生死。你留在这里，我把那边处置完了就回来。成亲的事等我回来再补，沈家那边我去说。”

“我不在意婚事！”她自己都被这个音量吓了一跳，可话已经出口了她也没有收回去，索性直直地看着他，“我在意的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大人，我在你身边七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陈元训看着她眼底那层滚烫的光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块崩裂的细响。

然后他开口了，冷得没了余地：“我把你当我的人。所以我不想让你去蹚这趟浑水。你留在京城等我回来，这件事不必再商量。”

必英站在他面前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白印。

她看着他站在那里面容冷峻的样子，想起自己觉得这些年来陈元训一直在护着她，可此刻她觉得那更像是一堵墙，把她挡在外面，不让她看见墙后面那些他不愿意让她看见的东西。

“大人，”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几乎被炭盆的细响盖过去，“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一个养着玩的小玩意儿？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收起来，真出了大事就搁在一边别碍事？”

陈元训的目光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她，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翻涌着一股她很少见到的怒色。

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到她能闻见他袖口上墨渍和冷风混在一起的气味，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必英，你再说一遍。”

必英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书架。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里那层潮气终于兜不住了，一颗泪从眼角滚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我说，大人是不是觉得我不配跟您一起？”

陈元训低头看着她腮边那道泪痕和咬得发白的下唇，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闷疼。

他伸手把她腮边的泪擦掉了，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但那轻里面压着一股沉甸甸的东西：“你现在是在耍小脾气。西域那边急报压着，我天亮之前就要出发，你在这里跟我闹这些？”

必英被他这句话说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书架退无可退。她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可嘴角却抿得紧紧的，不肯发出一点声音。陈元训伸手想把她拉过来，被她躲开了。

“我没闹，”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就是想跟大人一起回去。大人不带我，我就不去。但大人得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陈元训收回手，声音依旧平平的：“北面有异动，具体军情我不能告诉你。这是规矩。你留在京城，沈家会照看你，等我回来。”

他说完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只匣子，又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必英站在书架前面低着头，泪痕还没干，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陈元训没有再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沿着廊道很快远了。

必英站在书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忽然腿一软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炭盆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书房里冷了下来，她蹲在书架前面蹲了很久才站起来，抬手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了一把，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屋里的时候苏桃正坐在她床边等她，见她进来便站起来迎上去。必英摇了摇头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脸埋在枕头里。

苏桃在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

那一夜必英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过着陈元训走之前说的那些话。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的她知道他是在护着她，另一半的她觉得他只是把她搁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像搁一件他舍不得碰坏的瓷器，好看，易碎，不配跟他一起站到风暴里面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必英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马蹄声。她从铺上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陈元训正站在二门口翻身上马，腰间挂着短刀和两只荷包，身后跟着周侍卫和几个随从。

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穿着单衣站在廊下的身影上停了一拍。

必英站在廊下没有动。

晨风冷得扎脸，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回去，陈元训在马上看了她几息，忽然翻身下马朝她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色和眼下那层青痕，伸手把她敞着的外衣领口拢了一下，指尖擦过她颈侧的时候停了一息。

“回去吧，外面冷。”他的声音比昨晚轻了许多，那层冷硬的东西褪了大半，露出底下带着几分哑的倦意，“我走了。”

必英仰着脸看着他，没有躲开他的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大人路上小心。”

陈元训看着她那副模样，伸手在她后脑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转身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马蹄声沿着长街很快远去了，必英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扑了满脸。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屋里，关上门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一回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盯着墙壁上那一片被晨光照亮的窗纸，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

苏桃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在床边坐下来把粥搁在她枕边。

“吃一口。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必英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进胃里，什么味道也没有。

苏桃坐在旁边看着她安安静静地陪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跟他一起走？”

必英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追出去？”

必英沉默了一会儿把勺子搁回碗里，声音闷闷的：“追出去也没用。他不会带我去的。”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层渐渐凝起来的粥皮，“苏桃，你说他到底把我当什么？”

苏桃看着她那副模样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把必英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在一旁，然后握住她那只冰凉的指尖攥了攥，声音轻轻的：“他把你当什么，只有你知道，必英，你自己慢慢想明白拿主意就好。”

苏桃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晨光从外面涌进来铺了满屋。

在陈元训走后的第三日，京城里忽然起了流言。

先是说是安西都护陈元训此番回西域是因为北狄铁骑犯境，边关告急，后来变成了“北狄十万铁骑围了都护府，陈都护单枪匹马回去救急”。

必英到巷子口打听，那两个货郎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兵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安西都护府被围了，粮草断了半个月，陈都护回去的时候只带了几个随从连亲兵都没来得及调。

必英回到院子里站在廊下愣了好一会儿。

当天下午她就去了一趟沈府。

沈郎中在书房里见了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得多，必英问他知不知道西域出了什么事，沈郎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元训走之前来见过我，说北面确实出了乱子，具体军情他不肯跟我细说，只说让你留在京城别担心。”

看必英心神不宁的样子，沈郎中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但必英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

从沈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沿着长街往陈府走，街面上行人稀少，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翻飞。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脚，站在一盏昏黄的街灯下面，看着自己被灯光拉得又长又淡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

夜里必英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里披衣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望着远处那片被雾笼住的宫城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把胸口的玉环拢进掌心里握紧了。

她要去找陛下。

第二日必英天没亮就起了床，苏桃拿了两个热包子塞进她手里，必英一路快步走到沈府，沈郎中正好要出门去衙门，见她这么早来了便停下脚步。

必英把来意说了，沈郎中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陛下召见臣子有定例，没有缘由的帖子递上去，通政司那关就过不了。”

“义父，”必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知道难。我是真怕那边出了大事，只求个心安。”

沈郎中又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了书房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封好了递给必英：“你拿这个去宫门，找通政司的刘主事，看看能不能给你递进去。”

必英接了信，道谢过转身就走。

到了宫门外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宫门两侧的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站得笔直，必英在宫门外站定了没敢往前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守门的禁军面前行了个礼，把沈郎中那封信递上去：“劳烦您，吏部沈郎中有一封信要递通政司刘主事，烦请通传一声。”

守门的禁军接了信看了一眼封皮，没有接，只是往旁边一指：“递帖子去西侧门。”

必英道了谢往西侧门走。

西侧门外面排着几个人，有穿官袍的也有穿常服的，像是来递公文或者等候召见的。

必英排在末尾，手里攥着沈郎中那封信，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轮到她。门房接了信翻了翻，又看了她一眼：“你是沈家的什么人？”

“义女。”必英答得干脆。

门房把信搁在一摞文书底下，语气不咸不淡的：“等着吧，刘主事忙完了会看的。”

必英退到门外的台阶下面站着。

十一月的天冷得厉害，风从宫墙外面灌过来吹得她脸颊发木。

她在台阶下面走来走去地等着，又等了约莫两刻钟，西侧门里出来一个小厮朝她招了招手：“沈姑娘，刘主事说沈郎中的信他看过了，事情也知道了，但今日通政司的帖子已经递完了，明日一早你再过来一趟。”

必英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个小厮说完话转身进去了，门扇在她面前合上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风从背后灌过来把她衣摆吹得翻飞，她转身就走。

宫门里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

偏门开了，一队禁军骑着马从里面出来，中间护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马上坐着一个人。

必英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呼吸猛地顿住了。

赵奉之骑着那匹枣红马从宫门里出来，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间挂着牙牌，头顶的银冠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在马上微微侧着头跟旁边的禁军校尉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抹懒散的笑，看起来从容极了。

必英往旁边缩了缩，想等他过去了再继续走，可赵奉之的马走到偏墙附近的时候忽然慢了下来，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往偏墙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必英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嘴角的笑意慢慢深了。

他勒住了马，朝身后的禁军校尉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那校尉便带着人先走了。

赵奉之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随从，然后朝必英站的方向走了过来，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今日怎么站在宫门口吹风？来递帖子？”

必英看着他头顶那道墨黑的月牙弧线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心里闷得要命，面上却稳着：“赵主事。我来办点事，这就走了。”

“别急着走，”赵奉之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她往外走的路线，“我今日正好也有空，陪沈姑娘说几句话。”

必英没有动，攥紧了拳头。

赵奉之看了一眼她的手，笑了一声：“沈姑娘别紧张，这是宫门口，禁军就在前面站着呢。我就是想跟故人说几句话。”

“我跟赵主事没什么好说的。”必英的声音冷下来。

赵奉之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低了几分，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沈姑娘今日来递帖子，是想进宫见陛下，问陈都护在西域到底出了什么事，对不对？”

必英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赵奉之看着她的反应，笑意更深了几分：“别猜了，我告诉你。北狄铁骑没围都护府，粮草也没断。那些流言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不过呢，西域确实出了事，而且比围城更麻烦。陈都护的地盘丢了一样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的仕途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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