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十万民夫拦洪峰
黄河故道上游，一道十几丈高的泥石流裹挟着连根拔起的枯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排山倒海的洪峰，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冀州大营疯狂逼近。
豆大的暴雨砸在泥水里，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冀州知府的师爷吓得肝胆俱裂。
他根本顾不上身边还在发愣的灾民，连滚带爬地冲向停在营地后方的一辆马车。
“相爷！跑吧！决堤了！”
师爷手脚并用地往车辕上爬，嗓子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破了音：“再不走大家都得死在这儿！这是要命的洪灾啊！”
几个幸存的当地豪绅也如梦初醒。
他们连滚带爬地去解马匹的缰绳，哭爹喊娘地准备弃城逃命。
赵无极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没有动。
户部尚书抱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扛上堤坝的沙袋，同样没有动。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在暴雨中对视。
短暂的惊恐过后。
赵无极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铁锹，大步跨过泥水，一把揪住户部尚书的衣领。
“听见了吗！听见那水声了吗！”
赵无极残缺的门牙缝里喷着唾沫，指着那道毁天灭地的洪峰，仰天狂笑起来。
“这哪里是洪灾！这是天恩浩荡！这是九殿下的手笔！”
赵无极的笑声在暴雨中简直比洪灾还要疯狂：“九殿下昨夜定是觉得冷宫太闷，降下神谕要看水景！这是殿下嫌我们这几天挖的引水渠太小，政绩不够看，特意给咱们出的加试题！”
户部尚书被揪着衣领，不仅没有发火，那张满是横肉的老脸反而剧烈地抽搐起来。
加试题？
看水景？
户部尚书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一把推开赵无极，激动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加试题就是双倍的国运！这滔天的洪水，里面装的全是长生红利！”
户部尚书红着眼珠子，猛地转过身，冲着正准备驾车逃跑的师爷和豪绅发出一声咆哮。
“逃？谁敢逃，老夫诛他九族！”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脚将爬上马车的师爷踹进泥坑。
“这泼天的富贵送到眼前，你们这群瞎了眼的蠢货居然想跑？”户部尚书根本不管师爷的死活，他一把扯开自己湿漉漉的短衫，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都是他在京城变卖家产换来的真金白银！
“管家！给老夫敲锣！”
户部尚书跳上马车车顶，在狂风暴雨中挥舞着手里的银票，扯着嗓子对着成千上万的灾民疯狂嘶吼。
“老夫出钱！一天十两雪花银！现银结算！”
“只要是个喘气的，全给老夫上堤坝！谁敢退一步，老夫绝不给钱！谁要是死在堤坝上，老夫直接给他家里发一百两安家费！连他儿子孙子的饭辙，老夫全包了！”
十两银子一天！
死了一百两安家费！
在灾年，一条人命连二两粮食都换不来。
户部尚书这天价悬赏一出，整个冀州大营的流民彻底疯了。
“干了！大老爷给钱，拼了！”
“死了算球！给老少爷们留条活路！”
原本被洪水吓破胆的灾民，眼睛都红了。
没有工具，他们就用手挖；没有沙袋，他们就脱下衣服装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户部尚书硬生生用真金白银，在洪峰来临前砸出了一条长达十里的、由十万民夫组成的血肉防线！
赵无极站在不远处，看着户部尚书在那边疯狂撒钱，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好你个老匹夫，拿银子抢老夫的功德是吧！”
赵无极双眼赤红。
他猛地伸手探入腰间，扯下一枚刻着猛虎下山的玄铁私印。
那是相府调动北方隐藏兵马和暗桩的最高兵符！
“血影卫听令！”
赵无极高举私印，声音灌注着武道三品的真气，直接盖过了半空中的雷鸣。
“立刻持本相大印，去调冀州大营周边所有的私兵和暗桩！半个时辰内，拿不到防洪物资的，提头来见！”
一百多名血影卫齐刷刷地拔出佩刀，单膝跪在泥水里。
“属下领命！”
赵无极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泥石流，指着堤坝最中央、水势最凶猛的决口处。
“剩下的死士！给老夫脱去重甲！”
赵无极的指令透着彻骨的狠辣与疯狂：“去江里打生桩！手挽手给老夫结成人墙！就是死，就是被洪水冲成碎肉，也得把这决口给老夫堵得的！”
血影卫统领头皮发麻。
打生桩，那可是用人命去填洪水的无底洞！
但相爷的命令就是天。统领一咬牙，率先扯下身上的铁甲，光着膀子大吼一声：“兄弟们，跟我上！”
几十个顶尖的相府死士，毫不犹豫地跃入滚滚洪流之中。
他们手挽着手，在泥石流的冲击下用血肉之躯硬生生钉在了决口处。
灾区彻底变成了一台疯狂运转的战争机器。
一边是十万灾民为了天价赏银拼死扛土，另一边是相府死士用命在江里结成人墙。
赵无极和户部尚书两人站在高高的堤坝上。
狂风吹得他们睁不开眼，两人的身上全都是泥巴。
“老匹夫，你钱多是吧？”
赵无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残缺的门牙缝里挤出嚣张的冷笑：“咱们今天就打个赌！这堤坝分两段，你守东段，老夫守西段！”
户部尚书毫不示弱地迎上赵无极的目光，脸上的横肉剧烈跳动。
“赌就赌！怕你这老狗不成！”
“好！”赵无极猛地一拍大腿，“谁守的堤坝先决堤，谁他娘的就立刻滚出冀州！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自己是九皇子第一宠臣！”
“一言为定！”户部尚书咬牙切齿地举起手掌。
“啪！”
两只沾满泥浆的手在暴雨中重重击掌。
足以毁城灭地的滔天洪灾，在两个为了争宠、为了长生红利彻底走火入魔的卷王眼里，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场荒诞的政绩竞赛。
……
次日深夜。
京城，御书房。
夜色深沉，外面的暴雨同样没有停歇的迹象。
老皇帝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地揉着发胀的眉心。
御书房内很安静。
只有更漏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吱呀。”
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名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暗卫，悄然进入殿内，单膝跪在龙案前。
“启禀陛下。冀州八百里加急密报。”
暗卫双手高高举起一份用火漆封住的黑色卷轴。
老皇帝猛地睁开眼睛。
他一把抓过卷轴，拇指挑开火漆。
他太紧张了。
北方三省大旱刚稳住，这暴雨又下得如此邪门。
赵无极和户部尚书这两个老狐狸在冀州到底搞什么鬼，他必须弄清楚。
老皇帝展开卷轴。
只看了一眼。
老皇帝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
一时忘了呼吸。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暗卫在极度震惊下仓促写就的。
“昨日未时，冀州天降暴雨，黄河故道洪峰突至。”
“赵无极动用相府私印，私调北方暗桩及地方守军八千余人。其麾下血影卫尽出，于决口处结人墙死守。”
“前户部尚书当场散尽家财，豪掷三百万两现银，以十两一日之天价，就地强征流民十万。”
“两方人马合兵一处。赵、户二人歃血为盟，私调十万人屯于冀州大堤。军容肃杀，声势震天。”
老皇帝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惊。
私调守军！
豪掷三百万两拉起十万人的队伍！
歃血为盟！
这他娘的是在治水吗？
这分明是在招兵买马！
这分明是在组建私军！
“砰！”
老皇帝猛地抓起御案上那块象征皇权的盘龙玉胆，狠狠砸在坚硬的金砖上。
名贵的玉胆瞬间四分五裂。
老皇帝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龙案。
奏折和朱砂撒了一地。
“赵无极！好你个赵无极！”
老皇帝双眼赤红，指着冀州的方向，发出一声透着杀机的咆哮。
“借赈灾之名，行拥兵之实！拉拢户部，豪掷重金收买十万流民之心！”
老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手心被指甲抠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他们要造反！”
老皇帝的怒吼声震得御书房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朕就知道！这群乱臣贼子去北方根本不是为了吃苦！他们是去掏空朕的江山！”
老皇帝转过身，盯着跪在地上的暗卫，眼神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残忍。
“传兵部尚书！”
老皇帝咬牙切齿地下达了死命令：“立刻让他滚进宫来见朕！朕要让他提着这十万叛军的脑袋，来祭朕的大离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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