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致命的诱饵
斥候的尖叫像重锤，砸碎了陈总旗最后一丝理智。
陈总旗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副官，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上前面那道缓坡。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倒三角眼盯着前方低洼地中心。
烈日下，恶臭的泥沼正中间。
一汪脸盆大小的清水静静躺在泥沼中央。
水面映着阳光，没有泥沙，也没有腐臭，是从地下最深处渗出的活泉。
“水……真的是水！”
陈总旗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他身后剩下的重甲甲士彻底疯了。
军纪、阵型和尊严都被干渴撕碎了。
他们不顾低洼地周围的恶臭烂泥，也不管地势反常，红着眼往下冲。
“滚开！这水是老子的！”
“给我留一口！留一口！”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甲士，直接扔掉了手里的破甲强弩和长矛。
他们甚至嫌沉重的铁靴跑得太慢，恨不得手脚并用地在黄土上爬行。
距离那汪活水还有十步。
五步。
冲在最前面的精壮甲士眼底闪着绿光。
他双腿猛地发力，直接跃过最外围的干硬黄土，整个人朝那洼清水扑去。
他以为自己能直接扑进水里大口狂饮。
但他落脚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坚硬的土地。
“噗嗤！”
烂泥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看似干硬的盐碱壳子瞬间崩塌。
那甲士的双脚刚一落地，深褐色的粘稠泥浆直接破土而出。
五十斤重的步人甲带着下坠惯性，把他往下拖！
烂泥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吞没了他的大腿，死死卡在他的腰间！
“啊——！”
那甲士惨叫起来，双手在烂泥表面扑腾。
但这根本不是结束。
跟在他身后的七八个甲士刹不住车，红着眼撞在一起，接连栽进泥沼。
“喀啦！”
沉重的生铁甲片互相撞击，有人直接被同袍压断了肋骨。
烂泥潭迅速吞没这些沉重的铁甲。
五十斤重的重甲，在平地上是刀枪不入的绝对防御。
但在深不见底的泥沼里，这成了最致命的铁锚！
他们越是挣扎，越是想伸手去够五步外的那汪清水，身体下陷的速度就越快。
冰冷的烂泥从甲片缝隙灌入，吸住他们的手脚。
“救命！拉我上去！”
“我的腿拔不出来了！”
七八个重甲步卒齐腰陷在烂泥里，哀嚎着伸手乱抓，只抓起一把把臭泥。
活水就在眼前五步，水面映出他们因干渴而扭曲的脸。
看得到。
吃不到。
这份折磨，比砍头更难熬。
陈总旗停在泥沼边缘的硬土上，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他没有冲在最前面，侥幸躲过了第一波塌陷。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清水，又看向泥潭里的手下，怒火直冲头顶。
“废物！一群废物！”
陈总旗气急败坏地拔出腰刀，指着身后那些还没掉进去的甲士狂吼：“拿绳子！把你们腰上的麻绳全给老子解下来！打活结！”
副官和剩下的甲士赶紧手忙脚乱地解下行军绳，极其迅速地接成长索。
“套住他们的腰！把人往前拖！只要有一个人能摸到水坑，拿头盔打满水，咱们就都有救了！”
陈总旗双眼赤红。
他根本不在乎手下的死活，只要水。
副官甩出绳套，正套在一个陷到胸口的甲士腰上。
“拉！”陈总旗厉声咆哮。
岸上五个甲士拽住绳子，踩紧硬土，拼命往后拉。
泥里的甲士借着绳力往前挪了半尺。
他的手指甚至已经能够感受到那洼清水散发出来的冰凉水汽。
“够到了！我快够到了！”那甲士激动得流下眼泪，拼命往前伸手。
但韩小川布下的泥沼，根本不是普通的烂泥。
那是被地下主水脉常年浸泡、从内到外彻底腐烂的死地。
就在那甲士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水面的瞬间。
“咔嚓！”
岸边五个甲士脚下的硬土，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岸边黄土承受不住拉力，方圆丈许的一大块土轰然坍塌！
“啊——！”
岸上拉绳的五个甲士来不及反应，脚下一空，连人带绳滑进泥潭深处。
拉力骤然反转，泥里的人没被拉出，岸上的人也被扯了进去！
泥浆四溅，又有五具铁浮图被吞没，惨叫声响彻荒野。
陈总旗连退几步，跌坐在滚烫的沙地上。
他看着泥沼里越陷越深的手下，看着那汪在烈日下依然清澈见底的死神诱饵，一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瞬间盖过了极度干渴带来的疯狂。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的水坑。
这是活水堡那帮泥腿子，极其恶毒地给他们挖的一个死局！
就在陈总旗进退两难、陷入极度绝望的时候。
泥沼外围，一个瘦小的敌军斥候没有往下冲。
他绕开正面泥潭，沿边缘的干土坡摸下去。
这斥候是个老兵油子，他看出了地势的古怪。
他没有去抢中间的那洼水，而是拔出腰间的短匕首，在土坡边缘挖了起来。
挖不到两尺，干土便湿润起来，渗出水汽。
“大人！这底下有水脉！这外围能挖出水来！”那斥候激动地转过头，对陈总旗大喊。
他摸到了地下水脉的外围。
只要再挖半炷香，就能凿出安全的渗水坑，破掉韩小川的泥沼杀局。
陈总旗眼睛一亮，刚要下令所有人过去帮忙。
“嗖——！”
弩箭破空声骤然从侧方沙丘后响起。
那斥候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一支带着精钢倒刺的重弩箭贯穿他的脖颈，冲击力将他钉在湿润的黄土坡上！
鲜血顺着精钢箭头狂涌而出，染红了他刚刚挖开的水脉边缘。
那斥候双手抓着脖子上的弩箭，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双腿在地上剧烈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死寂。
泥沼边缘顿时死寂，连挣扎的甲士也停止了嚎叫。
陈总旗浑身一僵，惊恐地转头望向侧方的高大沙丘。
沙丘背面的阴影里。
老杨冷冷地趴在滚烫的黄沙上。
他仅剩的独眼里透着森冷的杀意。
他手里端着一把从王小旗那里缴获来的破甲强弩，熟练地转动绞盘上弦。
老杨没有露头，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像猎手一样盯着泥沼边缘。
谁敢靠近水脉，他就用下一支冷箭钉碎谁的脑袋。
护盘。
韩小川布下的局，由老杨在暗中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绝不给这群重甲步卒半点翻盘的机会。
陈总旗瘫坐在地，看着被钉死的斥候和陷到胸口、无力挣扎的手下。
他手底下的五十名精锐甲士，连活水堡的城墙都没摸到，就已经在这片泥沼里折损了小半。
剩下的人也全都被吓破了胆，握着长矛的手发抖，一步都不敢再往前挪。
渴。
极度的渴。
更有对未知的恐惧。
陈总旗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抓着头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绝望呜咽。
进，是能吞噬一切的泥沼和暗处的强弩冷箭。
退，是几十里连一滴水都没有的滚烫荒漠。
这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陈总旗彻底陷入绝望，准备下令全军等死的时候。
风向突然变了。
干热的风从荒漠深处转向北方，吹向活水堡。
风里夹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那不是黄沙的土腥味，也不是野兽尸体的腐臭味。
那是一股浓烈的肉香！
那是用滚烫的沸水，炖煮着极其肥美的马肉，再撒上粗盐巴，在烈火烹油下激发出的人间烟火气！
肉香钻进陈总旗和甲士的鼻腔。
对这群饥渴交加的重甲步卒来说，它比春药还要致命。
陈总旗诧异地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倒三角眼越过荒野，盯着三里外的活水堡。
视线的尽头。
那座原本残破不堪的废弃烽火台上方。
三道粗壮清晰的炊烟顺着微风，慢悠悠地升上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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