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狼烟与军令

老赵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跨上前，仅剩的右手一把揪住狗娃的后衣领，硬生生将这个快要脱力摔倒的半大孩子提了起来。

韩大石猛地扔掉手里的汤碗。

滚烫的萝卜汤溅在脚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高大的身躯瞬间横跨半步，死死挡在韩小川身前，右手已经按在了精铁腰刀的刀柄上。

周围那些端着碗喝汤的军户们全愣住了。

老杨大步流星地冲过来。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盯在狗娃手里攥着的那两根断箭上。

没有半句废话，老杨一把夺过那根绑着黑色狼毛的羽箭。

他粗糙的手指在箭杆的血槽上用力摩挲了两下，脸色瞬间变成了毫无血色的死灰。

“鞑子的鸣镝箭！”

老杨的声音嘶哑得像个破风箱：“这是打草谷的响马专门用来传死讯的丧箭！”

老赵接过另一根刻着红漆印记的羽箭，仅剩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起来。

“百户所的血字传令箭……”老赵咬碎了后槽牙，眼珠子瞬间红透了，“出大事了。”

整个废弃烽火台内的气氛，瞬间由丰收的狂热转为凝重。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平静地坐在土台上。

他没有去看那两根箭，而是将手里那半碗还没喝完的萝卜清汤，稳稳递到狗娃面前。

“喝了。把气喘匀，慢慢说。”

韩小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绝对的镇定。

狗娃浑身打着摆子。

他双手捧过破碗，顾不上烫，咕咚咕咚将半碗热汤灌下。

热汤顺着喉咙流下，终于把这个快要跑断气的暗桩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狗娃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直接双膝跪在黄土上，声音里透着骨子里的绝望。

“小主公！鞑子疯了！”

狗娃指着正北方的黑夜，嗓音劈得变了调：“我按您的吩咐，趴在北边三十里的沙窝子里盯梢。天快黑的时候，我亲眼看见，草原最深处升起了三股直冲天际的黑烟！”

“轰”的一声！

老杨和老赵脑中轰然一响，两个身经百战的边军老卒，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股黑烟……那是千人级别的大部落集结的死仇信号！”老杨双手死死攥着那根狼毛鸣镝，指关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满脸迷茫的军户，直接戳破真相。

“鞑子大部落发现他们派出来的重甲百夫长失联了！这根鸣镝，是他们用来宣战的！三股黑烟一升，不屠尽方圆百里所有的活物，草原狼骑绝对不会退兵！”

军户们手里的破碗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刚才还觉得无比鲜美的萝卜汤，此刻在胃里翻江倒海，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千人级别的狼骑大军！

他们活水堡满打满算，能拿刀拼命的老兵和降卒加起来不到一百个！

面对千人级别的草原大军，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这还不算完！”

狗娃绝望地指向南边，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南边也出事了！这根红漆传令箭，是我回来的路上，从古道边缘捡的！是百户所的斥候插在路中间的！”

狗娃咽了一口干得冒烟的唾沫，惊恐地吼出第二个致命情报。

“陈总旗带出来的五十个精甲，多日没回去复命。百户大人彻底震怒了！他以为是咱们活水堡勾结鞑子，吞了他的精锐！”

“百户大人已经点齐了整整三百名正规步卒，全副披甲，带着长矛和强弩，正在集结！明天一早，就会顺着古道朝咱们活水堡扑过来！”

三百正规大军！

这个数字压得活水堡所有人喘不过气，刚挺直的脊梁又弯了下去。

“不仅如此……”

狗娃抱住脑袋，喊出了最要命的一道军令。

“百户大人下了朝廷最狠的‘边关断粮令’！”

“他放了狠话，方圆百里，无论是军屯还是商队，谁敢给咱们活水堡一粒米、一滴水，按通敌叛逆论处，诛连九族！他誓要把咱们活水堡彻底踏平，连一只苍蝇都不放过！”

死寂笼罩着废弃烽火台。

“当啷！”

一个老军户手里的破碗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这声脆响，彻底击溃了几百号军户的心理防线。

女人们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惊恐地缩在残破的土墙根下，浑身发抖。

前有千人级别的鞑子狼骑，不死不休。

后有大明边军三百正规步卒，带着断粮令围剿。

两线夹击。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刚才还因为吃上一口水萝卜而燃起的希望，在绝对的武力碾压和双重恐怖压力面前，被碾得粉碎。

“直娘贼的！他们这是不给咱们留半点活路啊！”

断臂老赵双眼赤红，仅剩的右手猛地拔出精铁腰刀，一刀砍在旁边的木桩上，火星四溅。

韩大石双拳攥得咔咔作响，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这个老实巴交的西北汉子，此刻眼底只剩下拼命的决绝。

“川儿！大不了跟他们拼了！”韩大石怒声嘶吼，“爹就算用牙咬，也要在他们身上撕下两块肉来！”

老杨没有说话。

他颓然靠在土墙上，那只浑浊的独眼看着满地的残砖断瓦。

拼？

拿什么拼？

十四骑重甲，五十具强弩，在两线夹击的千军万马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是必死的绝境。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恐惧、绝望和最后一丝期盼，齐齐落在土台上那个六岁孩童身上。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安静地坐在那里。

火光映照在他稚嫩的脸庞上。

他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静无波。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中。

韩小川缓缓站起身。

他踩着地上的干土，大步流星地走到老赵面前。

他伸出干瘦的小手，稳稳地从老赵颤抖的手里，抽出了那根刻着红漆印记的大明边军传令箭。

老赵愣住了。

老杨愣住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韩小川。

韩小川握着那根代表着百户所最高杀意的传令箭，转过身。

他没有高喊死战，也没有出言安抚那些吓破胆的军户。

他径直走向地堡入口处，老杨白天刚刚用黄沙垒起来的那座简陋的活水堡外围沙盘。

韩小川停在沙盘前。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沙盘上代表南边古道的黄沙，又扫过代表北边荒漠的碎石。

在一片死寂中。

韩小川手腕猛地发力。

“砰！”

他将那根红漆传令箭狠狠插在沙盘上代表活水堡正前方的一处死地位置！

箭羽在夜风中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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