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黑旗压城，箭雨洗地
地平线上升起密密麻麻的黑色大旗。
没有怪叫，没有散乱的狂飙。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有规律地震颤，城墙青砖缝隙里震出细密灰土。
韩小川站在女墙后，盯着正北方。
那是一整支千人级别的草原重兵方阵。
他们没有像先锋营那样散乱冲来。
一千匹战马排成三个严整方阵，黑压压的皮甲和生铁甲片在晨光下连成一片。
骑兵控制着马速，没有一匹马越过队列。
这是一支真正打过硬仗、纪律森严的草原主力。
大军在距离活水堡四百步处停下。
战马急停，阵型丝毫不乱。
中军大旗之下，一名身披精工玄铁扎甲的鞑子千夫长勒住缰绳。
他脸上没有涂抹油彩，一道刀疤横贯鼻梁，目光冷漠地打量着城墙。
千夫长伸手从马鞍袋里摸出一个黄铜打造的单筒千里镜。
这是他当年带兵洗劫大明边关商队时缴获的稀罕物件。
他拉开铜管，举到右眼上。
千里镜的视野里，清晰地拉近了活水堡的景象。
他看见被鲜血染红的隐性泥沼、泥坑里折断前腿的战马尸体，以及城墙外立面的厚重坚冰和冰层里倒插的生锈断刀、惨白骨刺。
千夫长缓缓放下千里镜。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下令全军冲锋替先锋营报仇。
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浮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明狗里出了个懂风水阵仗的能人。”千夫长将千里镜扔给旁边的副官，“用水和冰把这破围子包成了铁核桃。难怪前锋营的蠢货会全折在里面。”
副官握紧了手里的狼牙棒，咬着牙请命：“头人！我去带人踏平他们！”
“踏平？拿马腿去填冰刀子吗？”
千夫长冷哼一声，举起马鞭。
“传令！吹号！”
“精射营下马！步阵推进！给老子把那座破城射成马蜂窝！”
“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在荒野上荡开。
鞑子本阵前方，三百名精壮骑兵整齐地下马。
他们根本不带长矛和弯刀，每个人手里只提着一把巨大的步战重弓。
草原骑兵擅长骑射，但真正攻坚破甲时，他们同样精通步战重弓的超视距抛射。
三百名精射手徒步前进五十步，停在距活水堡三百五十步处。
这个位置正好在破甲强弩的有效射程边缘，也处于步战重弓仰射的最佳距离内。
“结阵！开弓！”带队的百夫长拔出弯刀怒吼。
三百名精射手双脚分立，死死踩住干硬的黄土。
他们熟练地从背后的牛皮箭囊里抽出带三棱破甲箭头的重箭。
弓拉满月，箭头斜指苍穹。
城墙上。
老杨看着重弓，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
“不好！他们要仰射洗地！”老杨嘶哑着嗓子咆哮，“隐蔽！全都给老子蹲下！举盾！”
但这声怒吼，对于那些刚刚归附的降卒来说，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降卒们昨天才被韩小川用十亩良田和一顿马肉激发出了血性。
他们敢端着强弩射杀陷在泥里的敌人，但他们骨子里依然是欺软怕硬的大明边军炮灰。
当他们看到三百张重弓齐齐对准天空，也看到鞑子不与他们肉搏、直接覆盖射击的战术时，刚建立的信心再次崩塌。
“是重箭！这距离落下来能把头盖骨砸穿！”
“挡不住的！这泥砖墙根本没修挡板！”
一个降卒彻底崩溃了。
他直接扔掉手里那把上好弦的破甲强弩，双手抱头，转过身就想顺着马道往城墙下面跑。
他这一跑，直接引发了连锁反应。
十几个降卒跟着扔了兵器，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城头，去底下的地堡里躲避箭雨。
鞑子还没放出一根箭，城防阵线就先乱了。
“谁敢退！”
老杨怒喝一声，大步冲到马道口。
他提起精铁腰刀，一刀劈向带头逃跑的降卒。
“哧！”
人头落地，鲜血喷了后面几个逃兵满头满脸。
“退后者死！端起你们的弩！”老杨一脚踢开地上的无头尸体，刀尖指着那群吓破胆的降卒。
断臂老赵也冲了过来，单手拎着刀，一刀捅穿了另一个企图翻墙逃跑的逃兵肚子。
连杀两人后，混乱的阵脚暂时停了下来。
但老杨心里很清楚，这根本压不住。
人力在覆盖式的重火力面前太渺小了。
只要第一波箭雨落下来，城墙上必定死伤惨重，这些降卒绝对会彻底炸营，活水堡瞬间就会不攻自破。
“放！”
城墙外，鞑子百夫长的怒吼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嘣嘣嘣嘣——！”
三百根弓弦同时爆鸣，声响震彻荒野。
三百支带着三棱破甲箭头的重箭划出高高的黑色弧线，朝活水堡城头砸下。
尖锐的破空啸叫声，刺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韩大石双眼赤红。
他根本不去管那些乱跑的降卒，直接一把拉过韩小川，将儿子死死按在女墙的青砖后面。
韩大石蜷起粗壮的身躯，用宽阔的后背护住韩小川的头顶。
“川儿别怕！爹给你挡着！”韩大石咬紧牙关，双手抠住地上的泥砖。
眼看箭雨落下却无力还手，韩大石憋闷得胸口发痛。
韩小川被父亲压在身下。
他没有挣扎。
他呼吸平稳，眼里透着冷静。
重箭仰射的杀伤力，除了箭头直接贯穿人体，更致命的是箭矢砸在坚硬的青砖和夯土上产生的物理跳弹。
箭头撞击硬物碎裂的铁片，以及被砸碎崩飞的砖石，会像霰弹一样在人群中造成二次杀伤。
只要地面够硬，这波箭雨就能把城头变成一个绞肉机。
韩小川光着的脚掌贴在城墙马道坚硬的青砖上。
韩小川闭上眼睛。
心神顺着脚底的砖缝扎进活水堡地下那座庞大的水窖里。
“起。”
韩小川在心底下令。
地下水脉在他的微操下，没有像之前那样狂暴地喷发。
清冽的活泉水化作细细水线，顺着城墙内部的泥土缝隙迅速向上渗透。
水线绕开城墙外立面的承重结构，涌入活水堡内部的夯土地表和马道青砖缝隙下。
老杨正举着一面从鞑子手里缴获的皮盾护住头顶。
他感觉脚下的触感变了。
原本坚硬、踩上去直掉土渣的黄土夯层变得湿滑。
短短三息，被活水泡透的干土化作黏稠厚实的软泥。
活水堡内部的地表全都吸饱了水。
就在软泥成型的同一个瞬间。
漫天箭雨带着强劲的动能砸落下来。
“噗嗤！噗嗤！噗嗤！”
沉闷的入泥声在活水堡内密集响起。
没有预想中箭头撞击青砖的清脆爆鸣，也没有碎石乱飞的二次杀伤。
足以射穿皮甲的重箭带着下坠力道扎进地面。
但它们撞上的不是坚硬的夯土，而是韩小川刚刚制造出来的软泥缓冲层。
软泥吸收了重箭的动能。
三百支重箭密密麻麻地插在软泥里，深埋大半截。
箭尾白羽在泥水表面颤动，没有一支箭跳弹或崩碎。
只有几个降卒被箭射中肩膀和大腿，痛得惨叫。
其余箭矢都陷进软泥，没有跳弹。
第一波箭雨洗地，结束了。
老杨移开头顶的皮盾，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他看着满地插在烂泥里的重箭，又看着仍蹲着发抖的降卒。
他转头看向韩小川。
那个六岁的娃娃光着脚，从韩大石胳膊下探出头来，神色平静。
老杨咽了咽发干的喉咙，知道这又是小主公的仙家手段。
城外。
四百步的距离上。
鞑子千夫长骑在纯黑烈马上，自信地等待城墙传来哀嚎和混乱。
按照他的经验，一轮重弓洗地，这种连躲避空间都没有的破土围子，里面的人早就该被射得鬼哭狼嚎、四处逃窜了。
但是。
风吹过荒野。
活水堡方向一片死寂。
没有大面积的惨叫，没有崩溃的哭喊，甚至连城墙上那些大明军旗都没有倒下一面。
千夫长脸上的冷笑渐渐僵住了。
他烦躁地夺过副官手里的千里镜，拉开铜管，贴到右眼前。
视线穿透了黄沙。
千夫长看见活水堡半人高的女墙后仍蹲着一群大明步卒。
有人捂着肩膀和大腿，更多人只是脸色苍白；地表上密密麻麻地扎满重箭，却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大面积伤亡。
这怎么可能？
！
重箭砸在硬土上，就算没射中人，崩飞的石头也该把他们砸个头破血流！
千夫长缓缓放下千里镜。
他握紧斩马弯刀，指关节泛白。
他眉头紧锁，眼底的轻蔑消失，换成凝重和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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