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贴墙听尸
十里黄沙古道，在五百重骑的缓行下，终于走到了尽头。
活水堡南门外三百步。
千户猛地一抬戴着生铁护手的手臂。
“轰！”
五百名披着精工明光铠的重甲骑兵整齐地勒住缰绳。
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中连成一片，但整个军阵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杂音。
这支大明边军真正的精锐，犹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死死压在活水堡的正南方。
千户骑在白马上，手里提着马鞭，一双深邃的眼睛阴冷地打量着眼前的活水堡。
夜色深沉。
这座破败的土围子此刻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
南边那半扇破烂的木城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城墙上没有火把，没有岗哨，甚至连一声将死之人的哀嚎都听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烂肉发臭的味道，顺着北风直往人鼻腔里钻。
“大人，安静得有点邪门。”副将驱马凑上前，手里用力地握着精铁长枪，眉头紧锁，“探报说鞑子主力已逼近北城，眼下离此五里。这城里要是还有活人，怎么可能连个守夜的都不留？”
千户没有说话。
他生性多疑。
在这边关死人堆里爬到千户的位置，靠的就是从来不把脑袋挂在别人的裤腰带上。
鞑子在黑水河源头断了水脉，这事他一清二楚。
按理说，活水堡里的人早该渴成了干尸，或者在鞑子前锋的冲锋下变成了肉泥。
但他总觉得这死寂里透着一股危险的腥味。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待命。连人带马，不许弄出半点声响。”
千户缓慢地放下马鞭，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兵阵列。
“拨三个探候。卸甲，带短刀。摸到南城墙根底下去。”千户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毒蛇般的阴冷，“把耳朵贴在青砖上给本官死死地听！听听里面到底还有没有活人喘气！”
“得令！”
三名精瘦的探候立刻翻身下马。
他们利索地脱掉身上沉重的铠甲，只穿着黑色的夜行短打，嘴里咬着锋利的短匕首，像三条在荒野上滑行的野狗，贴着地面的阴影，迅速地朝着活水堡南门摸了过去。
此时此刻。
活水堡南门内的瓮城里。
黑暗浓郁得像是一锅化不开的浓墨。
两百六十多名大明降卒和十四名披甲老兵，分伏在瓮城四周的墙头和暗处。
缴获的战马大多留在后方，只几匹牵在瓮城空地。
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嘴里都死死咬着一根用来防止牙齿打颤的木棍。
那几匹留在瓮城的战马，嘴巴被破麻布勒住，马蹄上裹着厚厚的破棉絮。
断臂老赵靠在瓮城的青砖墙壁上，仅剩的右手死死端着那把破甲强弩。
他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汗水顺着眼角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连眨眼的动作都缓慢，生怕甲片摩擦发出半点声响。
老杨站在另一侧，浑浊的独眼在黑暗中犹如饿狼。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安静地站在南墙最高处，俯视着瓮城。
他没有穿甲。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半截木门。
城外黄沙摩擦的细微声响，顺着地表清晰地传了进来。
“沙……沙……”
那是极轻的脚步声。
三个千户营的精锐探候，已经摸到了南门外。
他们小心地贴在冰冷的城墙外立面上。
其中一个探候缓慢地蹲下身，将耳朵死死贴在了距离地面不到一尺的青砖上。
大明边军探候的绝活，“贴墙听尸”。
只要城墙里面还有活人，哪怕是微弱的呼吸声、心跳声，或者是甲片轻微的碰撞声，都能顺着这坚硬的青砖，清晰地传进探候的耳朵里。
瓮城内。
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城外贴着人。
几百号大老爷们硬生生把呼吸压到了微弱的程度，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但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
异变陡生。
一匹被缴获的重装战马，或许是因为闻到了城外同类的气味，或许是因为极度压抑的环境让它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这匹战马的鼻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被破布勒死的嘴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
紧接着，它那条粗壮的右前腿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包着棉絮的马蹄用力地朝着地面的青砖狠狠砸了下去！
“糟了！”
老赵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猛地停止了跳动。
战马这狂暴的一蹄子下去，就算裹了棉絮，那沉闷的撞击声也绝对会顺着地面直接传到城外探候的耳朵里！
只要城外捕捉到这明显的活物动静，千户立刻就会知道城里有埋伏。
五十把强弩的突袭优势瞬间就会荡然无存！
老杨急得眼珠子都快瞪裂了，但他距离那匹战马足有十步远，根本来不及阻挡。
千钧一发之际。
韩小川的脚趾，在冰冷的青砖上用力地猛然一扣！
他连看都没看那匹失控的战马。
心神犹如一柄锋利的快刀，直接扎进了活水堡地底深处那条庞大的地下主水脉中。
韩小川没有引导泉水上涌，而是残暴地将地底深处那股恐怖的活水水压，蛮横地压缩、冲撞在地下坚硬的岩层上！
“轰隆——！”
就在那匹战马的铁蹄即将重重砸在青砖上的同一个瞬间！
一声沉闷、犹如远古巨兽在深邃的地底咆哮般的恐怖轰鸣声，毫无预兆地从活水堡的地底下轰然炸裂！
整个活水堡的地面，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股狂暴的地鸣声，直接盖过了一切。
战马的马蹄重重砸在青砖上，但那沉闷的撞击声，在这股恐怖的地底轰鸣面前，连一朵微小的浪花都没翻起来，瞬间被完美地吞噬得干干净净。
城门外。
那个正把耳朵死死贴在青砖上的探候，被这股突兀的地鸣震得耳膜一阵剧痛。
他惊恐地一屁股跌坐在黄沙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怎么回事？”另外两个探候也吓得拔出了短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地底的轰鸣声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持续了三次呼吸的时间，便诡异地彻底平息。
荒野再次陷入了死寂的黑夜。
城墙外三百步。
千户坐在白马上，感受着刚才大地轻微的震颤，眉头紧紧皱起。
“大人，是地动？”副将紧张地握紧了长枪。
千户冷酷地摇了摇头，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是地动。”
千户笃定地冷笑了一声：“鞑子在黑水河源头彻底地截断了水脉。这是地下暗河彻底干涸、岩层失去水力支撑后发生的地底塌陷。”
千户得意地扬起马鞭，指着活水堡。
“水脉彻底断了。这破城里，连最后一滴水汽都被地底吸干了。”
城门外。
那三个探候惊疑不定地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捂着耳朵的探候艰难地爬起来，再次小心地将耳朵贴在青砖上。
足足听了半炷香的时间。
除了凄厉的风声，城墙里面，连一丝微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都没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探候肯定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在城墙上随意地敲了两下，然后转身迅速地跑回了本阵。
“报——！”
探候单膝重重砸在千户马前，声音里透着确定的狂喜。
“禀千户大人！小人贴墙听了足足半炷香！城内死寂一片，绝无半点活人喘气的动静！”
探候激动地抬起头：“里面的人，定是全渴死死绝了！”
“哈哈哈哈哈！”
千户放肆地仰头大笑起来。
他粗暴地一把抽出腰间的精工佩剑，剑锋在清冷的月光下折射出嗜血的寒芒。
他等的就是这个确定的结果。
没有埋伏，没有活人。
这活水堡，现在就是一座敞开的、装满军功和水眼的空城！
“传本官军令！”
千户双眼赤红，狂妄地咆哮出声。
“全军突击！给老子直接撞开那扇破门！”
“冲进去！割下所有明军叛逆的脑袋！这头功，本官痛快地收下了！”
“杀——！”
五百名早就按捺不住的重甲骑兵，发出狂热的怒吼。
战马狂暴地提速。
五百骑重装铁浮图，犹如一股恐怖的黑色泥石流，卷起漫天黄沙，野蛮地朝着活水堡那半扇破烂的南城门碾压过去。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城门洞里，没有任何反抗的动静。
“撞开它！”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校尉嚣张地挥舞着铁骨朵。
“砰——！”
沉闷的爆裂声在黑夜中炸响。
那半扇破烂的木城门，在狂暴的战马冲撞下，犹如脆弱的纸糊玩具，瞬间被残暴地撞得粉碎。
木屑凄厉地四下飞溅。
千户的重骑兵狂笑着，带着恐怖的冲锋惯性，毫无防备地一头扎进了活水堡的瓮城。
他们贪婪地举起手里的兵器，准备痛快地收割满地的干尸。
但冲进瓮城的瞬间。
狂笑声突兀地卡在了他们的喉咙里。
瓮城里没有满地的干尸。
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深邃、压抑的黑暗。
而在那片恐怖的黑暗中。
“唰——！”
几百双猩红、透着极致嗜血杀意的眼睛，整齐地在黑夜中亮了起来。
死死盯住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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