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瓮城惊变
破碎的木门残骸还在半空中飞溅。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校尉，手里那把扬起的铁骨朵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胯下的重装战马像是闻到了什么危险的气味，猛地打了个响鼻，四条粗壮的马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铁蹄在青砖上踩出凌乱的摩擦声。
“点火。”
韩小川清冷的声音，在死寂的瓮城上空突兀响起。
“轰！”
老杨手里的火把直接砸进了墙角的火油盆里。
紧接着，城墙四周提前备好的几十个火盆被接连点燃。
刺眼的火光瞬间撕破了黑夜，将这片狭窄的瓮城照得亮如白昼。
千户骑在白马上，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当他的视线重新聚焦时，浑身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瞬间冻透了他身上的精工明光铠。
瓮城四周丈许高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那些被他断了水脉、本该渴成干尸的降卒们，此刻一个个面色红润，虽然穿着破烂的单衣，但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紧。
他们手里端着的，正是千户所武库里最精良的五十把破甲强弩！
精钢绞盘已经上弦，五十支带着倒刺的重箭死死锁定了城下的五百重骑。
在降卒的前方，老杨和老赵披着乌黑铮亮的生铁重甲，手里拎着往下滴血的草原弯刀，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千户大人，大半夜的带这么多弟兄来串门，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老杨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浑浊的独眼里全是戏谑。
断臂老赵仅剩的右手拍了拍面前的青砖，冷笑着接茬：“大人可是来给咱们收尸的？真不巧，咱们活水堡的弟兄最近吃得太饱，骨头硬，怕是塞不进大人的棺材里。”
千户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看到了城墙上那个穿着明光铠的韩大石，看到了那面迎风猎猎作响的“大明千户·韩”的黑底大旗，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站在最高处那个光着脚的六岁孩童身上。
没有渴死。
没有和鞑子两败俱伤。
这帮泥腿子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连战马和重甲都缴获了一大批，硬生生在这破土围子里拉起了一支兵强马壮的私军！
“中计了……”
千户的喉结剧烈滚动，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微弱的呢喃。
他生性多疑，算计了一辈子，却怎么也没算到，自己这只自以为是的黄雀，竟然一头扎进了别人早就布好的铁核桃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空城计，这是关门打狗！
“大人！他们有强弩！这地形咱们冲不开！”副将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握着长枪，战马在狭窄的瓮城里根本转不开身。
冲进来的前队被困在城内，后面的骑兵拥堵在门洞外，阵势难以展开。
千户咬碎了后槽牙，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困兽般的狠厉。
他知道现在绝不能露怯，一旦气势被压住，城头上一轮齐射就能把他们射成筛子。
“韩大石！独眼杨！”千户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城墙，色厉内荏地咆哮，“本官率大军前来救援，你们竟敢用强弩指着上官！这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还不立刻开门献降！”
“放你娘的屁！”
韩大石一口浓痰直接啐在城墙下，粗糙的嗓门像打雷一样炸响：“你断咱们粮道的时候怎么不说救援？你在五十里外扎营看戏的时候怎么不说救援？现在跑来捡现成的便宜，你当咱们活水堡的弟兄都是瞎子吗！”
城墙上的降卒们跟着爆发出震天的怒骂。
他们太清楚这帮狗官的德行了，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手里的强弩端得更稳了。
千户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看懂了那些降卒眼里的杀意。
这支军队已经彻底脱离了大明边军的掌控，他们只认城头上那个六岁的娃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千户握着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缓慢地拉动缰绳，准备下令后队变前队，强行退出这片死地。
“咔哒。”
一声清脆的绞盘扣动声在城头响起。
韩小川光着脚走到女墙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抬起干瘦的右手，往下压了半寸。
“嗖！”
老赵手里的破甲强弩瞬间击发。
精钢重箭带着刺耳的尖啸，擦着千户的头盔飞过，狠狠钉在他白马前方的青砖上。
箭尾的白羽在夜风中剧烈颤抖。
白马受惊，猛地扬起前蹄，差点把千户掀下马背。
“谁敢退一步，下一箭就钉在他的脑门上。”
韩小川清脆的声音不大，却像冰水一样兜头浇在五百重骑的头顶。
五十把强弩同时往下压低了三分，森冷的杀气死死锁住了瓮城出口。
千户彻底僵住了。
他进退两难，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淌。
打，在瓮城里绝对会被射成刺猬；退，对方的强弩根本不给他转身的机会。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户的心理防线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
城墙后方的阴暗马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少主！少主！”
狗娃浑身是泥，像个血葫芦一样冲上城头。
他甚至来不及站稳，直接扑倒在韩小川脚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嗓子劈得像漏风的破锣。
“北面……北面的鞑子疯了！”
狗娃死死抓着青砖，眼底透着见鬼般的绝望：“他们没有扎营！鞑子主力全疯了！他们连阵型都不要了，正像一群野狗一样朝着咱们北门狂冲！离北门不到两百步了！”
这句话一出，城头上的老兵们脸色骤变。
老杨一把拎起狗娃的衣领，独眼瞪得溜圆：“你说什么！两百步？鞑子主力已经压到北门了？”
“没退！他们根本没退！”狗娃哭喊着，“他们眼睛全都是红的，嘴里咬着死马的肉！他们渴疯了，是来抢水的！”
瓮城下。
千户听到城头上传来的急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出一团狂热的生机。
鞑子主力压上来了！
而且离北门不到两百步！
这简直是老天爷送给他的活路！
只要鞑子从北门发起猛攻，活水堡这帮泥腿子就必须调转强弩去防守北面。
到时候瓮城的压力一松，他就能趁乱带着五百重骑杀出去，甚至还能在外面坐收渔翁之利！
“天不绝我！”千户握紧了长剑，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城头上的韩小川，就等着这个六岁娃娃惊慌失措地下令调兵。
但韩小川没有慌。
他光着脚站在青砖上，听完狗娃的汇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缓慢地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他没有下令调弩手去北城墙，也没有理会瓮城里蠢蠢欲动的千户。
韩小川转过身，看向守在北门方向的韩大石。
“爹。”
韩小川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把北门，打开。”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活水堡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韩大石愣住了。
老杨和老赵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城墙上的降卒们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开北门？
外面可是渴疯了的鞑子！
北门一开，那帮野狗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活水堡，这土围子瞬间就会变成屠宰场！
“川儿……你、你说啥？”韩大石咽了一口唾沫，以为儿子说错了话。
“我说，打开北门。把拒马全撤了。”
韩小川眼神冷酷，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死命令：“把从北门通往南门瓮城的这条主道，给我彻彻底底地清空。谁也不许挡路。”
老杨猛地打了个冷战，他那只浑浊的独眼看看北门，又看看瓮城里挤成一团的千户大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骇人的亮光。
“开门！听小主公的！去开北门！”老杨嘶哑着嗓子咆哮，一脚踢醒了发呆的降卒。
伴随着沉重的木轴摩擦声，活水堡厚重的北门被老兵们缓缓拉开。
一条毫无遮挡的笔直通道，直接贯穿了整座城池，将北门外的荒野与南门的瓮城连在了一起。
城下。
千户坐在白马上，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脸上的狂喜彻底僵住了。
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帮泥腿子不开弩射他，也不去防守鞑子，反而把大门敞开。
这根本不是什么乱中取胜，这是要……
千户猛地转头，看向北门的方向。
穿过空荡荡的街道，他能清晰地听到北门外传来那犹如海啸般狂暴的马蹄声，以及鞑子们因为闻到水汽而发出的野兽般的嘶吼。
那群渴疯了的草原饿狼，马上就要顺着这条通道冲进来了！
通道尽头的南门瓮城里，千户和亲兵已被城墙上的强弩锁住退路，瓮城外仍有重骑堵在南门一带！
“你……你想干什么！”千户惊恐地抬起头，冲着城头上的韩小川歇斯底里地尖叫。
韩小川没有回答。
他走到女墙边，干瘦的小脚丫随意地踢在旁边一个装满活泉水的大木桶上。
“哐当！”
木桶倾覆。
清冽甘甜、透着极阴寒气的活泉水，顺着马道的青砖倾泻而下。
水流在火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顺滑地流过城墙的排水槽，滴滴答答地砸在瓮城的黄土上，顺着那条敞开的通道，一路朝着北门外流去。
水流的声音清脆。
韩小川站在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瓮城里脸色惨白的千户，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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