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双人同场试镜，她用盲打定乾坤
第六十一章 双人同场试镜，她用盲打定乾坤
封闭试镜室厚重的隔音木门在身后合拢。
一百二十平米的排练厅里没有铺设舞台地毯，只在正中央摆了一张上世纪九十年代国营档案室常见的深绿色铁皮办公桌。
桌面上放着一块内嵌白炽灯管的透光修补玻璃板、一碗稀释过的小麦淀粉浆糊、几把宽窄不一的竹制起子与猪鬃排笔、一把磨得包了浆的十三档红木老算盘，以及两叠发黄起脆的九十年代海关货运报关单原件。
评审长桌后，周贺导演坐在正中间。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位满头银发、戴着老花镜的清癯老者，那是剧组特聘的省博物馆退休古籍与纸质文物修复泰斗，梁文渊老先生。
右手边则依次坐着第一出品方代表顾廷川，以及代表谢氏集团母公司跟投的谢振华。
“人都齐了，我直接说规矩。”周贺拿起桌上的铅笔，指了指场中央那张铁皮桌，“今天试的是《暗潮》全片第三十八场核心对峙戏。一九九四年冬，海关缉私局特别调查科科长陆敏，突击来到江城港务局地下档案库，抽查一年前沉没在三号码头的走私货船报关单，而女主角沈惊蛰正在修复这批被江水浸泡过的残损单据。”
周贺看向并肩站立的秦岚音与姜南星：“这场戏只有两个角色。我们试两轮，第一轮秦岚音演沈惊蛰，姜南星演海关科长陆敏；第二轮你们两个人当场互换角色。桌上摆的是梁老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九十年代真实废旧船单，谁演沈惊蛰，谁就得在对话的同时，把手头那张撕裂的报关单补平、把上面的货柜吨位用算盘核出来。听明白了吗？”
秦岚音微微一笑：“明白了，周导。”
姜南星也点头致意：“明白。”
谢振华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
为了帮秦岚音拿下这个角色，谢氏一周前就专门请了省城的古筝老师和礼仪指导替她矫正手部仪态，还找人教了她三天珠算口诀。在他看来，一个拿过金像奖的成熟青衣，对付一个刚从替身转正的年轻演员，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第一轮，秦岚音主试沈惊蛰，姜南星搭戏陆敏，开始！”
场记打板。
秦岚音走到铁皮桌后坐下，迅速进入状态。
她微微垂下眼帘，肩膀放松，右手拿起竹镊子夹起一片生宣补纸，左手搭在红木算盘上，整个人瞬间沉淀出一种老派体制内档案员的温吞与老练。
不得不说，能拿金像奖最佳女配角的演员，气场控制确实扎实。
姜南星站在铁皮桌外侧，没有穿制服，只把黑色风衣的领口往上立了半寸，左手插在裤袋里，步伐沉稳地绕着铁皮桌走了半圈，目光落在秦岚音手边的档案盒上。
“沈老师，港务局保卫科说你这间地下档案室常年不开排风扇。”姜南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缉私调查员特有的审视感，“这么重的霉味，你在下面一待就是六年，不觉得闷吗？”
秦岚音用猪鬃刷蘸了一点浆糊，刷在报关单背面，头也不抬地回道：“纸怕风，风一吹就脆了。陆科长要是嫌味大，可以把门敞着，我把九三年的底单挑出来给你送上去。”
她说这句词时，左手开始在十三档算盘上拨动算珠。
然而珠算毕竟是硬功夫，三天速成只能记个大概指法。
秦岚音为了不拨错档位，眼神不得不频频从手里的报关单挪向左侧的算盘框，原本从容不迫的说话节奏，因为左右手要同时兼顾补纸和看算盘，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
姜南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视线在算盘和纸面之间来回切换的零点五秒空档。
在秦岚音刚把一片补纸搭上报关单裂口、左手食指正准备去拨算盘第五档上珠的刹那，姜南星突然往前迈了半步，右手食指直接按在了铁皮桌边缘那本未开封的《九三年七月进港总册》封皮上。
“不用送上去，我就看九三年七月十七日这一本。”姜南星盯着秦岚音的眼睛，语速陡然加快，“听说那天晚上江城暴雨，三号码头停过一艘巴拿马籍的散货船，报关单上的生丝吨位，怎么跟码头塔吊的计重底单差了整整三十吨？”
这是剧本之外的即兴压迫动作！
秦岚音原本正全神贯注盯着算盘档位，眼角余光冷不防看见一只手按住了旁边的总册，心里一紧，右手捏着的竹镊子尖端在报关单湿润的宣纸边缘轻轻抖了一下，直接把刚刷好浆糊的薄宣纸戳破了一个小米粒大小的洞！
虽然秦岚音反应极快，立刻放下镊子，用擦手帕掩饰性地按了一下纸角，顺势抬眼接上了台词：“塔吊计重算的是带铁皮集装箱的毛重，报关单填的是净重，陆科长查案连毛重净重都不分吗？”
直到第一轮五分钟演完，谢振华率先鼓了鼓掌：“不错，岚音最后那句反问很有压迫感。”
然而坐在旁边的文物顾问梁老却皱着眉，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没吭声；周贺导演也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直接抬手：“停，不点评，两人立刻互换位置，换张新残单，第二轮开始！”
秦岚音从铁皮桌后站起身，看了一眼刚才被自己镊子戳破一点的宣纸边缘，与走过来的姜南星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刚才按账册那一下很准，现在轮到我考你了。”
姜南星走到铁皮桌后坐下，没有急着去拿镊子。
她先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副洗得发白的半旧蓝布袖套，熟练地套在双臂上，随后将桌上的浆糊碗往右手边挪了三寸，把十三档红木算盘斜着往左手外侧偏了十五度。
仅仅这一个摆工具的起手式，评审席上的梁文渊老先生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身体坐得笔直！
外行人修书补纸，工具是横平竖直摆着好看的；只有真正在档案库修复台前坐了三年以上的老匠人，才会把浆糊碗放右手肘内侧防滴漏、把算盘斜十五度顺应左手腕骨的自然曲度！
“第二轮，姜南星主试沈惊蛰，秦岚音搭戏陆敏，开始！”
打板声落下的瞬间，姜南星开启【人物小传深度共情】。
她整个人往铁皮椅背上微微一靠，脊背呈现出常年伏案的微弓弧度，眼底属于青年演员的锋芒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沉寂。
秦岚音饰演的海关科长陆敏一上来就没有客套，她直接走到铁皮桌正前方，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逼视着姜南星，试图用金像奖得主强大的面部气场直接压垮对方的手部节奏：
“沈惊蛰，港务局这三年经手的所有异常报关单，全是你一个人负责修补归档的。你一个省财大毕业的高材生，甘心窝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跟烂纸片打交道？”
姜南星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左手五指自然垂落在十三档红木算盘上，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往算盘上扫半眼，拇指、食指与中指在算盘横梁上下翻飞！
噼里啪啦！
密集而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安静的排练厅里骤然炸响，那是老派银行账房才有的“三指连拨盲打法”！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竟完全不受左手快节奏珠算的干扰，拇指与食指捏着竹制起子，稳稳挑起一张在水里泡软、薄如蝉翼的九十年代海关水单残片，手腕轻轻一抖，用出了古籍修复里最难的“飞托上纸”手法，将残片严丝合缝地覆在了透光玻璃板上！
左右手一快一慢，左手算盘疾如骤雨，右手补纸静如止水！
坐在对面的秦岚音瞳孔微微一缩。
姜南星一边用棕刷轻轻刷平水单上的气泡，一边用平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的声音接词：“财大毕业分的房子只有十二平，港务局档案科分了我一套一室一厅。陆科长，过日子看的是房本，谁管它见不见天日。”
秦岚音不甘示弱，立刻使出了刚才姜南星对付她的招数。
趁着姜南星右手拿起竹镊子去夹第二张细碎补纸的瞬间，秦岚音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那把正在飞速盲打的红木算盘边框，声音陡然转厉：
“好一个过日子！那你给我算算，九三年七月十七日那艘巴拿马货船，为什么进港水单上写着一百二十吨生丝，出库单上却只剩九十吨？那凭空蒸发的三十吨货，是被江水冲走了，还是进了你们地下钱庄的口袋！”
全场视线瞬间集中在姜南星的双手上！
面对秦岚音突然按住算盘的强行打断，姜南星的右手竹镊子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没有，稳稳将那条仅两毫米宽的宣纸纤维压在了水单裂口处。
而她的左手在秦岚音按住算盘框的同一秒，拇指与中指在第七档算珠上啪地一声合拢定格！
算珠声戛然而止！
姜南星终于抬起眼皮。
透过鼻梁上那副细框平光镜片，她平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秦岚音，右手竹镊子尖端轻轻挑起刚刚修补完好、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报关水单，翻了个面，推到秦岚音撑在桌面的手背前：
“一百二十吨减去九十吨，不用算盘也是三十吨。陆科长按着我的算盘，是怕我把七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的江水潮位算出来吗？”
姜南星用竹镊子尾端，轻轻点了一下水单背面右下角一行被水渍晕开的蓝色钢笔字：
“那天晚上三号码头水尺标高四米二，巴拿马货船吃水五米，底舱进水，那三十吨生丝连着四个铅封货柜，现在还沉在三号码头防波堤外面三十米的江底淤泥里。陆科长要是想捞，我现在给你写打捞坐标；要是不想捞，麻烦把手从我算盘上挪开，我赶着下班买菜。”
说完最后四个字，姜南星垂下眼帘，左手食指轻轻一划，整排算珠哗啦一声全部清零归位。
排练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秒钟，坐在评审席左侧的省博修复泰斗梁老突然一把推开椅子站起身，拿着随身的十倍光学放大镜快步冲到铁皮桌前，弯腰盯住姜南星刚才单手修补好的那张九十年代残单。
“裂口双面斜搭，纤维咬合没有一处重叠气泡，用的还是单手飞托法！”梁老抬起头，激动得白胡子都在抖，转头冲周贺喊道，“老周！这丫头手上的功夫绝不是装出来的！左手盲打十三档老算盘一档不差，右手还能一心二用做湿托补纸，这起码是把两样手艺练出了肌肉记忆才能办到的事！”
周贺导演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看着姜南星那双套着旧蓝布袖套、骨节分明的手。
而站在铁皮桌对面的秦岚音，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张平整如新的报关单，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姜南星。
这位素来心高气傲的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抬起手为姜南星鼓起了掌。
“周导，不用比第三轮了。”秦岚音转过身，坦然面向评审席，“这一场我输得心服口服。我演的沈惊蛰，是在演一个聪明人装老实；但姜老师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她就是那个在地下室里盘了十年黑账的沈惊蛰本人。刚才她左手算珠停下的那一秒，连我都觉得后背发凉。”
评审席上的谢振华脸色一僵，万万没想到自己花重金请来压阵的秦岚音，竟然当场认输了：“秦老师，这只是第一场试镜……”
“谢董，好演员自己心里有杆秤，硬抢不属于自己的角色，上了大银幕也是献丑。”秦岚音打断了谢振华的话，转头看向周贺，眼底燃起强烈的创作欲，“周导，沈惊蛰这个女一号我争不过姜老师，但刚才跟她对戏太痛快了。如果剧组还没定下海关调查科长陆敏的人选，我自降片酬，申请出演陆敏，跟姜老师在整部戏里演对手戏！”
周贺一拍大腿，大笑起来：“好！秦岚音，我就等你这句话！一个金像奖青衣演缉私科长，一个把算盘和补纸练进骨子里的姜南星演地下账房，这双女主对峙的张力直接拉满了！”
周贺当场拿起红笔，在选角终审表上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转头看向顾廷川和谢振华：
“我以总导演身份正式拍板：《暗潮》第一女主角沈惊蛰，由姜南星出演！特别主演陆敏，由秦岚音出演！下周一正式签合同！”
顾廷川唇角微扬，拿起钢笔在第一出品方栏干脆利落地签下“同意”。
谢振华看着已经签好字的两大主控方，再看看场上惺惺相惜的姜南星和秦岚音，老辣如他立刻顺风转舵，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站起身：“既然周导和梁老都一致认可，谢氏集团总部自然鼎力支持！姜小姐，之前谢瑾州那是他年轻糊涂、有眼无珠。这次《暗潮》谢氏集团是联合宣发方，不知道姜小姐的个人商务经纪约有没有兴趣挂靠到我们集团母公司名下？集团可以给你开最高的一线甲等分成待遇！”
姜南星摘下双臂上的蓝布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帆布包里，抬起头看向谢振华，礼貌而疏离地颔首：
“谢谢谢董好意。不过我的个人工作室已经独立运营，除了《暗潮》剧组主控方合同规定的正常电影宣传，我不与谢氏旗下任何主体签署经纪或商务挂靠合约。”
一句话，不卑不亢，直接把谢氏母公司想借她如今的势头挽回股价的算盘挡在了门外。
秦岚音在旁边听得眉梢微挑，走过来主动向姜南星伸出手：“姜老师，下周进组围读，请多指教。”
“秦老师客气了，合作愉快。”姜南星伸出左手与她轻轻一握。
上午十一点半，试镜圆满结束。
姜南星与随后走出来的顾廷川并肩乘电梯下到华艺大厦一楼大厅。
“刚才在试镜室里那套盲打算盘配飞托补纸，梁老刚才在后台还在念叨，问你是不是偷偷拜了哪位江南修复名家当师父。”顾廷川走在她身侧，替她挡开大厅旋转门吹进来的冷风，“恭喜你，沈老师。这是你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大银幕一番女主角。”
“人物前史小样在优盘里，我已经留给周导做服化道参考了。”姜南星语气轻快了几分。
两人刚走出华艺大厦正门台阶，姜南星风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代理律师张律师打来的电话。
“姜小姐，好消息！”张律师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振奋，“上个月谢氏传媒中心地下车库那个案子，辖区派出所和物业管理处的最终行政调查处罚决定书刚刚正式下达了！警方调取了车库拐角两个高清探头的完整原始母带，确认当天是谢瑾州的随行保镖在无任何合法事由的情况下强行拉拽您的车门导致车门变形，随后谢氏关联公关号恶意截取三秒错位视频造谣您撞人。目前那两名涉事保镖已经因寻衅滋事被依法处以十日行政拘留，派出所出具了加盖公章的《不予处罚姜南星暨治安案件查处通报》，我已经同步发给您的工作室法务号准备全网公示了！”
“好，把警方的正式通报和造谣账号的行政处罚回执整理在一起，今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姜南星平静地吩咐道。
挂断电话，她刚抬起头，就看见华艺大厦门口的临时停靠车道上，一辆黑色迈巴赫正急刹在路边。
车门推开，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凌乱的谢瑾州从后座跨了下来，手里攥着那部显示着“离婚冷静期倒计时五日”的手机，穿过人行道直奔台阶上的姜南星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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