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药灶沸腾,血气同炉
第六十章:药灶沸腾,血气同炉
沉重的独轮车轴在泥泞的谷道上压出深痕。
韩九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将车把稳稳推进血虎堡内门:
“顾头,三辆车全须全尾运回来了!”
守门的李四海快步迎上来,粗糙的大手掀开湿漉漉的厚草席。
一箱箱贴着回春堂红签的生肌膏、整包整包浸透药香的熟三七、大捆黄澄澄的没药,连同十桶优质桐油与整整十袋白花花的精盐,全数呈现在眼前。
李四海眼眶瞬间发热,声音微颤:
“生肌膏!足足四十斤上等生肌膏!”
“伤兵营那三十个烂了皮肉的弟兄,今夜有救了!”
顾长川摘下毡帽,随手扔给身旁的亲随:
“李四海,盐和桐油归入后仓,生肌膏和三七全数送进药房。”
“另外,通知刘铁砧,把库房里的两口精铁大釜搬出来,架在伤兵营门口。”
“从今夜起,血虎堡大开药灶!”
“诺!”
李四海扯着嗓子大吼,整个内寨的屯户与老卒闻声涌出,推车的推车,扛包的扛包,气氛热烈如过年。
药房木门被推开。
沈青竹正挽着袖子用小石碾研磨草药,清瘦的手腕沾满了草青色的药汁。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掠过韩九等人抬进来的沉重药箱,落在最前方的顾长川身上。
她放下石碾,快步走到药箱前,伸手揭开一只青瓷大坛的蜡封。
浓郁微苦的生肌药香扑鼻而来。
沈青竹用竹签挑起一点药膏,放在鼻尖轻嗅,又在指尖捻开,清冷的眼眸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回春堂年份最足的‘玉髓生肌膏’,这是孟家的压箱底存货。”
“还有这些紫金三七,每根都足有三两重,市面上千金难求。”
她收起竹签,抬头直视顾长川的眼睛:
“你把孟显祖的铺子砸了?”
“没砸铺子,付了五百两银票。”
顾长川在药案旁坐下,提起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井水,一口饮尽:
“孟显荣想用药卡死我们,我用孟福的走私账册卡住了他的脖子。”
“做买卖要讲规矩,他拿银子,我拿药。”
沈青竹看着他平静沉稳的神色,嘴角轻轻抿了抿:
“用通敌账册换药,孟家这次被你打在七寸上,连反扑的借口都找不到。”
她转身从药架上取下一只白瓷小碟,倒出半碟清水,又取出三枚银针:
“伸手。”
顾长川将右臂平放在粗糙的木案上。
沈青竹坐在他对面,温凉的指尖按住他的掌心,另一只手捏着银针,刺入他指尖的少商穴。
一滴赤金色的血液顺着针尖滴入白瓷碟中。
滋啦!
清水仿佛落入滚油,瞬间腾起一股白色的灼热蒸汽,赤金血滴在水中凝聚不散,化作一粒圆滚滚的血珠缓缓沉底。
沈青竹收起银针,眼神格外凝重:
“两千零四十八倍气血的纯阳生机,已经开始化为血玉精粹。”
“寻常人哪怕服下一星半点,也会因为虚不受补当场爆裂。”
“伤兵营的公共药灶不能直接用你的精血,必须借黑龙潭的至阴寒泉来中和,以大火连续熬煮三个时辰,化作‘生骨融血汤’。”
顾长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素白面容,鼻尖萦绕着药香与她发间的幽冷清气:
“按你说的办。”
“营里四十名重甲步卒今日披甲操演了一整天,筋骨紧绷,双腿沉重。”
“药汤熬好后,先给重步饮用,再送伤兵营。”
沈青竹端起瓷碟,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擦过顾长川粗糙的虎口。
她的掌心微凉,带着常年接触草药的微苦气息,触碰的刹那,顾长川体内那浩瀚深沉的气血微微泛起一丝温润的涟漪。
沈青竹没有立刻抽回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低声道:
“顾长川,你今日进城,可曾见到贺东亭的人?”
“没有。”
顾长川收拢五指,指尖感受着她掌心残留的微凉触感:
“贺东亭在军议上替我挡下了孟青武的明枪,但孟家势大,他手里的督战铁券只能护住名分,护不住粮秣。”
“血虎堡要立足,只能靠自己的刀。”
沈青竹轻轻抽回手,将瓷碟放在案上,转身提起药篓:
“贺东亭此人出身将门,行事重规矩,但他背后的朝堂并非铁板一块。”
“孟家能把持玉阳关三十年,朝中必有通天的大人物做靠山。”
“落风峡是死地,亦是活穴,你的战功越大,引来的杀机便会越烈。”
顾长川站起身,按刀而立,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凝的大山,将窗外的余晖彻底遮挡:
“杀机到了,斩了便是。”
“沈姑娘只需顾好伤兵,剩下的刀兵血火,有我顶着。”
沈青竹背对着他,削瘦挺拔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去校场吧,刘铁砧的大釜该烧滚了。”
校场正中央。
两口直径五尺的生铁巨釜被架在熊熊燃烧的石炭火堆上,釜内的黑龙潭甘泉正咕嘟咕嘟冒出密集的白沫。
沈青竹领着三名懂药理的妇人,有条不紊地将切碎的生肌膏、研磨成粉的紫金三七、连同大捆活血舒筋的黄精与止血藤分批倒入沸水之中。
浓郁苦涩的药香伴随着滚滚白雾,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
四十名身披明光重铠的步卒在石虎的带领下,整齐列队在巨釜前。
铠甲上的精铁圆镜在炉火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的暗光。
连操演了五个时辰的沉重步阵,纵使这群汉子体魄健硕如熊,此刻双腿也沉重如灌铅,甲片缝隙间不断渗出黏稠的汗水。
石虎右臂上的血种痕迹隐隐发亮,额头青筋暴跳,强行支撑着沉重的身躯。
“卸甲!”
顾长川阔步走上点将台,沉声下令。
哗啦!
甲叶碰撞声密集响起,四十具重达四十五斤的明光铠被利落解下,整齐码放在脚边。
汉子们露出布满伤痕与淤青的上身,肌肉紧绷,热气蒸腾。
顾长川走到两口沸腾的大釜前,咬破右手食指指尖。
一滴纯阳至极的赤金精血顺着指尖滴落,落入右侧的大釜之中!
滋啦!
整口大釜内的深褐色药汤瞬间沸腾暴起!
一股犹如实质般的炽热红光自锅底轰然升腾,原本苦涩的药香在纯阳气血的激发下,骤然化作一股清冽甘甜的奇异血香!
方圆三十步内的气流微微一震。
顾长川运转体内两千零四十八倍的气血,练脏初期的雄浑内劲化作一道无形的大手,在大釜上方凌空虚按,将狂暴沸腾的药力硬生生压制平复,与泉水彻底相融。
沈青竹快步上前,手中的木勺飞快搅动:
“药力成了!”
“每人一碗,趁热饮下,立刻打坐行气,莫要浪费了生机!”
石虎第一个大步跨上前,双手捧起一只粗瓷大碗。
滚烫赤红的药汤落入碗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炽火。
石虎没有丝毫迟疑,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滚烫的药汤一口气闷入腹中!
轰!
药汤入喉,宛如一团烈火顺着食道直坠丹田!
石虎原本粗糙黝黑的脸膛瞬间涨得通红,右臂曲池穴内的血髓火种受到至阳药力的牵引,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
咔嚓!咔嚓!
密集清脆的爆鸣声自石虎的右臂骨骼深处连环炸响!
那枚盘踞在骨髓深处的血种,在海量药力与气血的灌注下彻底化开,如同一条赤金色的火龙,疯狂顺着他的臂骨向肩背骨骼蔓延侵蚀!
“吼!”
石虎双拳紧握,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狂暴低吼,浑身肌肉如精钢般暴凸而起,脚下的冻土被生生踏碎两道深深的足印!
“第二队,上前饮药!”
顾长川神情肃穆,声音沉稳如铁。
老卒们排着整齐的队列,依次上前饮下滚烫的药汤。
惨叫声与低吼声在校场上此起彼伏。
每一名饮下药汤的士卒,身上的淤青与暗伤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退散。
原本疲惫僵硬的肌肉在至阳药力的冲刷下迅速充盈复原,整支重甲队的体魄生机在这一刻被生生拔高了足足一个层次!
伤兵营内,沈青竹亲自带着妇人们将余下的药汤分发给躺在草席上的残兵。
原本溃烂发黑的创口在敷上玉髓生肌膏与饮下药汤后,黑血迅速排尽,粉嫩的新肉在剧痛与麻痒中疯狂滋生。
濒死的呻吟化作了畅快平稳的呼吸。
整座血虎堡,在这一夜的药香与沸腾气血中,宛如一头刚刚褪去旧皮、长出玄铁重鳞的远古凶兽。
夜风渐寒。
校场上的呼喝声终于归于沉寂,老卒们盘膝坐在篝火旁,浑身升腾着滚滚白汽,贪婪地消化着体内的庞大药力。
顾长川独自立在点将台的高檐之下,仰头望向北方的天穹。
识海深处,那一枚神秘古朴的金色罗盘在静静旋转。
指针已经越过了大半的圆周,距离下一个十二时辰的子夜节点,只剩下最后的两个时辰。
体内的两千零四十八倍气血在经过白日连续奔波与精血分流后,不仅没有枯竭,反而在五脏的循环反哺下变得愈发纯粹凝练。
常人无法想象的四千零九十六倍气血,正在罗盘指针的尽头缓缓蓄势。
顾长川按紧了腰间的战刀。
乱世重开武道,今夜过后,这塞北风雪中的第一场大浪,该由他来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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