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七十车入堡,三契分粮
第六十四章:七十车入堡,三契分粮
七十辆高辕大车压过血虎堡吊桥的铁皮木板,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干涩呻吟。
李四海在瓮城正中横摆下三张榆木长案,两名文吏握着蘸饱浓墨的羊毫,算盘珠子在案头噼啪乱响。
“青稞六百石,全入东侧第一、第二干燥石仓,底垫两层麦秸,绝不可受潮。”
李四海的声音在大门通道内回荡。
“大豆种三百石单独封条,加盖堡将红印,谁敢私自挪去磨豆腐喂马,依军法立斩三十军棍。”
许荷抱着男孩阿满站在门廊下,眼见许老蔫推着刻有三道横痕的木车迈过石门槛,发疯般扑了上去。
“爹!”
许老蔫浑身脏污,膝头冻伤处还渗着血,右手死死攥着那半袋没松口的青稞种,见到女儿和外孙,喉头滚动着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顾长川单手提着乌金矛走过车阵,步履沉稳,身上的青布短衫被山风吹得紧贴前胸。
他停在许老蔫面前,伸手将老人手里的粗麻口袋接过来,交到旁边接应的屯兵手里。
“车上的绳索已斩断,许老蔫,你与这两百一十六名运粮民夫,自此刻起销去北狄苦役白册,转入血虎堡第一期屯籍。”
李四海闻言立即提笔,在崭新的牛皮黄册上划下一记重墨。
“每人先领三升青稞、半合粗盐,带家眷者领宿营棉毡一张,伤者即刻送入西院药局。”
许老蔫颤巍巍抬起满是裂口的黑手,抹去脸上的浑浊老泪,领着身后的民夫齐刷刷跪伏在地。
“谢顾爷活命大恩!”
顾长川右臂微抬,一股浑厚刚劲的纯肉身气流凭空卷出半尺,生生托住许老蔫的双肘,没让老人跪实下去。
“血虎堡不兴跪拜,有力气的下田翻垄,懂木工的去打犁头,凭双手吃饭,谁也不欠谁。”
沈青竹领着十二名药兵自内院快步迎出,身后跟着两辆轻便的木轮推车。
她并未去看那些高耸如丘的粮食布袋,视线直接定在车队中央那三辆裹着厚重熟牛皮的铁皮大车上。
“撬箱。”
沈青竹向身旁的药兵吩咐,语气干脆凌厉。
两柄短铁凿插进车厢后侧的黄铜搭扣,随着石虎单臂发力一别,沉重的铜锁咔嚓崩断。
车门大开,浓烈苦涩而醇厚的药香混着白霜般的冰气,猛然从车厢内部涌出。
沈青竹踩着车辕跃上半步,素手探入敞开的楠木药柜,捏起一截根须带泥的赤红老根,凑在鼻尖轻嗅。
“赤血参幼苗,整整四大篓,泥土尚未干透。”
沈青竹眼底闪过一丝异彩,指尖在那饱满的参须上轻轻拂过。
“这是安州药行从玉阳官仓私运出境的上品药胚,本要送往塞外王庭,被呼罗拔截下,若栽入黑龙泉水滋养的温渠药畦,三个月便能引气成药。”
顾长川迈步来到车旁,低头看着箱中层层码放的粗陶药罐。
“能熬多少剂生血散?”
沈青竹转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车门前交汇。
“配上缴获的当归和三七,可制三百副透骨生肌散,足以保住此前伤重断骨的三十二个老卒,让他们在夏至前重提兵器。”
顾长川点头,右手中指在车辕边沿轻敲两下。
“药田五十亩,今日起划为内堡禁地,由你全权调度,守卫派二十名重甲弩手轮值,任何人无你手令,擅入者立斩。”
沈青竹将药篓小心放稳,回身跳下车板,双足落地极轻。
她顺势从袖中抽出一块白细布巾,握住顾长川方才攀附绝壁的右手掌心,用力擦拭掉上头黏附的岩石灰粉。
粗砺的布面擦过掌心硬茧,沈青竹动作未停,两根纤细的手指径直切在他手腕的寸口脉上。
“自七十丈绝壁跃下,纯肉身蛮力砸碎巴图尔斩马刀,脏腑间的内热散了吗?”
顾长川任由她扣着脉门,手臂肌肉微微松弛,体内浩瀚如潮的四千零九十六倍气血沉稳流转,没有溢出一丝暴戾余威。
“内息已沉入五脏,并无胀痛。”
沈青竹眉心微蹙,指尖微微发力往下压入半寸,清晰感受到皮下犹如铅汞重水般奔腾咆哮的恐怖生机。
“练脏中期的底子虽已扎下,可你这具躯体对气血的汲取太甚,寻常五谷精米根本填不满五脏的亏空。”
她收回手指,将布巾塞回顾长川手掌,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能够听清。
“必须尽快让药田产出灵药,以药灶熬炼血气大膳,否则下一次翻倍若是来临,光凭你的肉身空转,骨髓内部的高热会先一步灼伤肺经。”
顾长川合拢手掌,感受着布巾上残存的微凉草药香气。
“药田开畦下种,我亲自去掌第一把重犁。”
李四海此时抱着两本厚账,满头大汗挤过人群,神色透着几分紧绷。
“顾头,大事不妙,那三辆铁皮车的最底下,翻出了玉阳关孟家的私印账底。”
顾长川将布巾收进怀中,转身看向李四海递上来的蜡封皮纸。
“写了什么?”
李四海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嗓门。
“这七十车青稞与药苗,名义上是被呼罗拔劫夺,实则是玉阳关孟家二管事私下与北狄黑狼骑做的走私暗桩。”
“三十箱精细食盐,全烙着大乾安南盐铁司的官造火印。”
石虎从车尾大步走来,手中的生铁短刀重重劈在车辕上,溅起一串火星。
“又是孟家!”
“这群世家蛀虫在关内吃饱喝足,暗地里竟把战马口粮和官盐私通外族,活该这批货被俺们连窝端了!”
李四海眉头拧成死结,用指甲戳着皮纸底部的骑缝花押。
“货是端了,可账册里有一封加急令信,孟家的大小姐、玉阳督粮副使孟玉瑶,昨夜已持玉阳节度使手令出了关口,带了百名亲兵正往落凤峡查验军资。”
“按路程算,至多还有两个时辰,孟玉瑶的先头骑队就会抵挡血虎堡外。”
韩九不知何时从暗巷闪身而出,右肩的皮甲上还带着半截带毒的断箭,脸色透着阴鸷。
“来者不善,我在堡外五里处的白杨林里,扣住了两个窥探外墙的暗探。”
顾长川眼神骤然变冷。
“人呢?”
“在后院柴房,审过了,是孟家养的换防死士,身上揣着玉阳军堂的封门红纸。”
韩九将一卷朱红封条掷在案桌上,红纸在风里哗啦抖动。
“孟玉瑶带兵来,不是查什么走私,而是要以督粮之名,强行把血虎堡定为败卒弃寨,将这七十车粮草药种和一千流民,全数纳回孟家私庄充作奴户。”
石虎闻言勃然大怒,反手将背后六十斤重的铁桦木盾重重掼在石板地上。
“放他娘的狗臭屁!”
“粮是顾头单人下绝壁斩将抢回来的,人是俺们从北狄狼骑刀口下救出来的,凭什么他孟家一张破纸就要全拿走!”
满院的百余名老卒和刚刚端起热粥的流民民夫,齐刷刷停下动作,目光惊疑不定地聚集在石阶之上。
人群深处生出一阵细碎骚动,几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吓得脸色煞白。
在这乱世边塞,世家大族的威压深入骨髓,寻常百姓一听督粮官到场,骨子里便习惯性地开始颤抖。
顾长川单手握紧乌金矛,靴底向前踏出一步。
咚!
整座瓮城的青石地面仿佛随着这一步轻微震颤了一下。
喧闹嘈乱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顾长川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凝如金铁坠地,没有半句废话铺垫。
“李四海,立三份契书。”
李四海立刻挺直脊梁,摊开三张大号硬黄纸。
“请顾头吩咐!”
顾长川矛尖微抬,直指堆积如山的七十辆大车。
“第一份,入库粮草,七成归公仓作为守堡死士与修渠屯民的定额口粮,三成按户分下,每人立一份口粮契,只要人在堡中一日,粮契便受血虎旗庇护。”
“第二份,三十箱官盐与皮货,作价折银,充入血虎堡互助公账,凡战死、重残及开荒首功者,每月凭契支取利银。”
“第三份,所有新到民夫与屯兵,不论原籍,即刻立下屯田军役契,名义上全属前锋营编外辅卒,军律在身,非玉阳主帅亲自按印,任何人不得私自提调拿人。”
李四海运笔如飞,墨迹横扫,三份硬黄大契眨眼一气呵成。
石虎看得胸中热血翻滚,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好!”
“把粮分到每个人手里,把民夫变成军卒,看那孟家的娘们来了拿什么借口抢人!”
沈青竹在旁边静静注视着顾长川轮廓分明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药兵打了个手势。
“将十五箱药材即刻抬入后院深窖,用生石灰封死气味,地表只留十篓普通车前草与艾叶。”
药兵们应声而动,脚步飞快地搬空了铁皮车厢,将珍贵的赤血参和淬骨药方运入地下石室。
许老蔫站在案前,看着李四海递过来的带有鲜红指印的粮契,粗糙的掌心直打哆嗦。
“顾将军,这……这青稞当真按人头发给我们?”
顾长川看着老汉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平实。
“字据画押,血虎堡大印盖在上面,谁敢私夺你的粮,便是夺军资,我亲自斩他。”
许老蔫眼眶通红,咬破食指,毫不犹豫地将血手印死死按在羊毫墨迹之上。
“老汉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血虎堡的了!”
两百多名民夫见状,纷纷蜂拥上前,排起长队争相按印领粮。
不到半个时辰,七十车青稞与大豆种被搬运一空,沉甸甸的粮袋尽数搬入坚固的石仓,大铁锁落下,重甲步卒持戈立于两侧。
午时刚过,落凤峡南面的山口通道处,猛然传出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铜铃声。
韩九攀上哨楼极目远眺,随即向下打出三面黑色角旗。
“来了,一百精骑,全披孟家银丝锁子甲,打着玉阳关督粮使金边大旗!”
血虎堡的大门缓缓闭合,仅留正中供一人通行的夹缝。
石虎带着三十名铁甲步卒按刀列阵于门洞外侧,神情凶悍冰冷,宛如三十尊生铁浇铸的铁罗汉。
顾长川站在瓮城石墙最高处,玄色布袍在冷冽的山风中微微卷动。
他单手扶着粗糙冰冷的垛口,感受着气血在脏腑血脉中那汹涌而深沉的轰鸣。
体内那整整四千零九十六倍的磅礴巨力蓄势待发,宛如一头蛰伏在绝壁深渊中的上古暴猿,静候着风暴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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