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县城受挫,分级包装
风雪很大,土路上的车辙印被冻成了铁轨一样坚硬。
谢沉山把麻绳套在自己的肩上,两手紧紧抓住板车的辕木。
三百斤晒好的刺玫果干放在车板上,外面用三层发黄的草席包裹着,并且捆得非常结实。
沈照禾走在板车旁边,一只手推着车辕,另一只手拉住旧围巾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冰雪。
出了白桦沟之后,他们走了四个钟头才见到县供销社那扇绿色的大铁门。
院子里有两辆大卡车,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正在把麻袋装到车上。
谢沉山将板车停在收购部水泥台阶处之后,又用手抹去了眉毛上的白霜。
“先站在背风的地方,我去对过磅单子。”
沈照禾点了一下头,把冻僵的手指缩到袖子里,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还没有等谢沉山登上台阶,收购部门帘就被掀开了。
一位身穿套袖,嘴里叼着纸烟的瘦小青年拿着一把铜盘秤走了出来。
青年斜着眼睛看了看板车上粗麻袋,皱起的眉头已经变成了一个疙瘩。
“又是哪个山沟里长出来的野果子?”
谢沉山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大队开具的介绍信递给对方。
“同志,这是白桦沟大队副业组第一次送来的刺玫果干,按照公社统一销售的规定来验收。”
干瘦青年没有接过介绍信,用铜秤杆在草席上轻轻敲打了几下。
“白桦沟。没有听说过什么正规的副业。”
他伸手把草席的一角拉开,解开麻袋口的草绳之后,抓起一把黑红相间的干果。
抓出来的果干有的大有的小,大的像拇指粗,小的像黄豆粒。
青年嗤笑一声,手一扬,果干噼里啪掉回麻袋里。
“大小不一,混在一起,没有分等级,在麻袋上还有泥星子。”
他把那把干果撒回袋里,掸了掸手套上的碎屑。
“我们是国家供销社,给县直机关、招待所供货的,不是农村的杂货店。”
“这种粗皮烂袋的散货,收回去也放不到库房里,赶快运走吧,不要占地方。”
谢沉山站在台阶上,肩上的风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
“果子是第一茬的好果子,炕道也已经改过了,一点焦味都没有,出成率达到了百分之三十。”
他往前站了半步,把介绍信又往上递了递。
“只要验一下,就知道够干、够糖。”
青年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手中的烟头扔到雪地上踩灭。
“规矩就是规矩,有时间去挑的话——”
他没说完,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排队的卡车。
“公社下发的调拨计划里并没有说一定要收你们的散碎果子,快腾出地方来,后面还有林场的车要进来。”
说完之后,青年就转过身去把门帘掀开,然后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台阶下面很静,只有寒风卷起雪沫打在车板上发出的沙沙声。
沈照禾走到前面,拿起一把果干仔细地看了看。
果肉烘烤得很透,有自然的酸香味,但是混在一起的话,看起来就比较粗糙杂乱了。
谢沉山转过身来看着沈照禾冻得发白的脸颊。
“大队部的老赵如果知道货物被退了的话,第二天一早就会取消副业组的柴火指标。”
沈照禾将手中的果子放回袋子里,拍掉手上灰尘之后神色并没有显得很慌张。
“收购员看中的是水果的样子和规矩,并不看重水果本身的品质。”
她拍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
“既然他们讲求规矩,我们就给他们做榜样。”
谢沉山看见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之后,就拉起了车辕。
“县城西街有一家大车店,通铺一晚两毛钱,先找个地方住下。”
两人把板车拉到两条街交叉的地方,然后进入了一家大车店的后院。
大车店里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混杂着呛人的柴烟味,火炕上的炭火已经冷到一半。
沈照禾放好东西之后就向掌柜要了一盏豆油灯、一把剪刀和一捆麻绳。
又从红木箱底翻出一块白细布,原本打算做里衬。
“干什么的呢?”谢沉山坐在矮凳上问道。
沈照禾把白布铺到粗糙的木桌上,用剪刀剪成剪成长约三指宽的布条。
“散装大袋容易让人感觉里面有掺杂的东西,所以我们将果干按大小分为两类。”
“大个饱满,颜色鲜亮的挑出来做特级,其余的做普通级。”
她把剪好的布条理了理,摆在桌角。
“用干净的白布条做封条,并注明重量,产地、采摘时间等信息。”
谢沉山听完之后就拿起桌上的柴刀走到墙角把掌柜放那儿的几根干竹竿捡了起来。
“光用布条绑不牢,容易漏风潮湿,所以我用竹片做夹条,在两端打孔穿绳固定。”
沈照禾看着他冻裂的手背,轻声说道。
“竹子很硬,天气又很冷,容易把手指刮破。”
“巡山砍树的时候手里拿着刀,皮肤很厚,不怕被划破。”谢沉山坐在长凳上,柴刀砍在竹节上非常干脆。
屋子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在燃烧。
沈照禾坐在炕沿上,把三百斤果干一粒一粒地倒在簸箕里挑选。
大的放在左边的陶盆里,小的放在右边的柳条筐里,手指不断地在干硬冰凉的果皮上拨弄。
挑选好之后,她拿起毛笔用借来的墨汁在白布上认真地写下了字。
在布签中间用毛笔画了一棵高大的白桦树,在旁边写上【白桦沟精选】。
谢沉山坐在门槛边上,刀刃砍在竹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削好一根三寸长,半指宽的竹片之后,他就用粗砂纸打磨光滑,然后交给沈照禾。
屋外的风雪打在破旧的窗纸上,屋内的寒冷使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白茫茫一片。
沈照禾的手指已经冻得几乎不能弯曲了,每打一个麻绳结都会带来一阵阵隐痛。
谢沉山放下了手中的柴刀,伸手从炉膛中取出一块温热的卵石,用厚布包裹起来放到她手中。
“捂一捂再绑起来,不要把皮肉冻坏了。”
沈照禾手里面拿着带着柴火余温的布包,暖意从手上扩散到手心里。
“沉山,你觉得明天供销社收吗?”
谢沉山低头继续削最后一根竹片,语气温和而平稳。
“货物是你们带着社员一点一滴地干出来的,挑不出什么问题来。”
“把道理和规矩摆到桌面上,他们就没有理由不接受了。”
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但是手中的竹片削得越来越平。
天光从窗户缝隙中照射进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整齐地放好了三十个小布袋。
十五袋特级果干,十五袋普通果干,每袋都用竹片夹住封口,并且系上白色的布签。
布签上的墨迹已经干透,白桦树标识显得格外醒目清爽。
沈照禾直起酸痛的腰,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谢沉山已经把所有的碎竹屑都清理干净了,将分装好的果袋按顺序放回板车上,并且盖上了干净的苫布。
他拉开门,回过头来看沈照禾。
“走吧,采购科办公室八点开门,我们去敲门。”
沈照禾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跟了上去,板车在早晨的积雪上留下两条非常清楚,非常笔直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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