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年终结账,威望立村
破铜锣的声音在白桦沟的土路上敲了一整圈。
周旺财挂着那根散发着煤油味的引火麻绳,接受公开处理后被民兵押回了牛棚。
处理结果公布后,原本眼红副业组的人,全把歪心思咽回了肚里。
腊月二十八,寒风把地面的雪吹得像铁板一样硬。
大队部宽敞的院子里挤满了社员,连院墙外都踮脚站满了人。
今天是大队年前最后一次大会,也是副业组年终结账、分钱分粮的大日子。
沈照禾穿着那件打补丁的旧棉袄,端端正正坐在桌后。
她面前放着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硬抄流水账本。
旁边压着一叠盖着县供销社鲜红大印的统销收货单据。
谢沉山握着白蜡杆,站在桌子侧后方挡住风口。
大队会计赵满仓清了清嗓子,把挂在脖子上的算盘取下来,平放在桌角。
“大伙儿静一静,下面由沈知青和我,共同核对副业组今年的流水总账。”
赵满仓大声喊了一嗓子,院子里几百号人瞬间安静下来。
沈照禾翻开硬抄本的第一页,清脆平稳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从十月初建组,到昨天封炉停工,咱们副业组一共开炉三十八次。”
“经过清洗、去核、烘烤、分级,总计交售给县供销社各级干果一千二百斤。”
她每报出一个数字,就把一张对应的供销社回执单平铺在桌面上。
“所有货物均由国家正规渠道统销收走,特级与普级分类计价。”
“现款已经全部带回村里,过了大队的明路,由赵会计当面入账。”
沈照禾把账本往赵满仓面前推了推。
赵满仓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算盘珠子撞击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
最后一下拨完,赵满仓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加上各项工业券折算,副业组这三个月,一共为大队创收现金七百四十六块八毛二分。”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大队部院子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七百多块钱,白桦沟建村这么多年,集体账面上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笔巨款。
“我的老天爷,七百多块,这得买多少苞米面啊。”
“后山的野果子,真让沈知青变成金疙瘩了。”
大队长赵卫国站在台阶上,用力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
“吵吵什么,听沈知青和赵会计把分钱的规矩念完。”
沈照禾拿起桌上的钢笔,拔掉笔帽,点在分账明细那一页。
“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总收入的四成留作再生产基金和大队集体公积金。”
“剩下的四百多块,全部按照记工条的数额,今天当场发给干活的社员。”
她抬起头,看向挤在最前面的孙寡妇。
“孙嫂子,你负责清洗果子,三个月全勤,总计换算工分两百八十个。”
“折合现金十二块四毛,外加三斤细粮票。”
赵满仓立刻从铁盒子里点出十元大票和几张零钱,递了过去。
孙寡妇双手在围裙上死命搓了两下,才哆哆嗦嗦接住钱。
十二块多,够她和两个女儿挺过最难熬的春天,还能扯两尺布做身新衣裳。
“沈知青,谢谢你,你活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命。”
孙寡妇攥着钱,直接朝着桌子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李大爷拄着木棍上前,他负责切片去核,领到了九块六毛钱。
“我这没用的瘸腿老汉,到老了还能靠双手给集体挣钱,值了。”
沈照禾接着念到了周杏儿的名字。
周杏儿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桌前。
“周杏儿同志拿出了私人糖票垫付第一批原料,今天按照协议连本带利清退。”
沈照禾把两块钱和一张新的半斤糖票推过去。
“账目清算完毕,一分不差,周知青点点数。”
周杏儿把钱和票攥在手心,转头看向身后的知青点众人。
“沈知青说话算话,咱们副业组的账干干净净。”
知青点的几个老资格原本一直防备着沈照禾,生怕她抢了名额和口粮。
现在看着实打实的现金和工分,所有人态度彻底变了。
陆二妮因为跟着上山摘果子,也分到了五块钱。
她大步走到桌前,没有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而是板着脸说了一句。
“沈照禾,以前是我不对,往后加工坊有啥重活,你只管吩咐我。”
没有高声辩论,也没有刻意讨好,沈照禾仅凭一本滴水不漏的流水账,
把村里的老弱病残、知青点的各怀心思,全部拧成了一股绳。
赵满仓把账本合上,盖上大队的红印戳。
“结账完毕,大伙儿各自回家,准备过个肥年。”
人群渐渐散去,大队部院子里只剩下冷风卷起的一层浮雪。
沈照禾收拾好桌上的硬抄本和收据,装进旧粗布包里。
谢沉山上前一步,单手拎起长条木凳,跟在她身后往村西头走。
回到旧护林屋,天色已经擦黑。
前院静悄悄的,两座火炕已经熄了火,只留着淡淡的松香。
沈照禾推开里屋的门,把布包放在破桌子上,点亮了煤油灯。
谢沉山放下木凳,在门口跺掉皮靴上的积雪,转身走进屋内。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伸手从贴身的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灰布小包。
那是大队刚发给他的工分补贴和副业组分成。
他作为护林队长,又一直承担着最重的搬运和劈柴活计,分到了十五块钱现金和几张全国粮票。
谢沉山走到桌前,把那个灰布小包放在记账本上,慢慢推到沈照禾手边。
“这是我的那份,全在这儿了。”
沈照禾停下整理单据的手,看着那个布包。
“你平时巡山也需要开销,不需要全部交到我这里。”
谢沉山摇了摇头,粗糙的大手在桌沿上按得很稳。
“我不花钱,这钱留在你手里,家里要置办什么,你看着安排。”
“你把副业组的账算得明白,这个家的账,交给你我放心。”
没有多余的甜言蜜语,只有毫无保留的交付。
在这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把全部身家交给对方,就是最厚重的信任。
沈照禾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灰布包,感受到上面残存的体温。
她没有再推辞,把钱和粮票仔细收进账本的夹层里。
“开春以后要建新地窖,这笔钱刚好能派上用场。”
谢沉山没说话,转身走到角落去给白貂小霜添食,宽厚的背影透着踏实。
年三十的雪下得极大,将白桦沟的土坯房全部盖在厚厚的白毯子下。
护林屋的内间,防风马灯发出温暖的橘色光晕。
火炕烧得热乎乎的,炕席散发着干草的清香。
炉子上的铁锅里,炖着大队刚分下的半斤野猪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霜吃饱了,在炕头最暖处蜷成一个雪白的圆球睡得正香。
沈照禾坐在炕沿,手里缝补着一件旧衣服。
谢沉山坐在对面,用砂纸一点点打磨着新打的木碗,动作很轻,怕吵到她。
突然,小霜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闭着眼睛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
风雪中,后山林场废墟的方向,隐隐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像是什么老旧的铁器,在极寒的冰层下被人生生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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