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漫山野菜,盐渍杀青
春天的时候,向阳坡下面的残冰已经快要融化成一层薄冰了。
满山遍野的刺嫩芽,蕨菜尖等都破土而出,一茬接一茬。
山野菜很嫩,出土三天不摘的话,秆子就会变长,纤维化,嚼不动也卖不出好价钱。
护林院的老仓库刚改成加工车间,大门上的牌子还没有挂好。
照禾站在房梁下面的悬空晾架旁,心里想着要把满山的新鲜货物送到哪里去。
头一天,照禾带着副业组上山采了两筐刺嫩芽。
鲜嫩的芽尖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绒毛,用指甲轻轻一掐就会流出很多汁液。
到了傍晚的时候,晾在架子上的野菜已经有一半枯萎了,颜色也由翠绿变成了灰白色。
周杏儿蹲在地上捡烂菜,急得直皱眉头。
“照禾,这菜金贵,放不住。要是再这样烂下去,全队一春的心血都白搭。”
陆二妮把沾满泥土的蕨菜丢到了地上。
“照禾姐,菜是很好的菜,但是保存不了多久,在山区距离县城很远,等到拉到县城的时候,菜早就发黄了。”
照禾没有说话,拿起一根蔫了的刺嫩芽。
秆子变软,表皮出现细小的皱纹。
再拈起一些新鲜的蕨菜卷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会闻到一股清苦的生腥味。
气味很新鲜,但是也很容易腐烂。
照禾将菜放回筐中。
“菜不能放得太久,时间一长就会变老。要想留住新鲜的感觉,就要先把活气烫住。”
周杏儿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烫不烫呢?菜一烫不就熟了吗?熟了之后就更放不住了。”
照禾没有过多地去解释,只是先试着烧了一锅开水。
水开了之后,她就把一把刺嫩芽倒进去。
菜叶一入热水就软塌下来,颜色也灰暗了,捞出来一尝,又烂又绵。
第一次没有成功。
照禾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锅灰扑扑的菜叶已经有一会儿了。
她忽然想起压在箱底的那本旧药典册子,那是生母洛禾留下的采药笔记。
她翻出一本册子,在里面夹了一张薄纸,用蝇头小字记下了解决山药的方法。
纸上写着,鲜货去涩的方法是用盐水快速烫一下,一烫就起来,保持原来的味道。
照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就是这里。”
她想起生母生前在山里采药,常说新鲜药材离开土壤就会改变,用盐水烫一下可以把药性留在里面。
照禾心中有数,于是架起灶台烧了一锅水。
这一次她撒了大把的粗盐,用木勺把锅底的盐搅匀了。
水烧开之后,在锅里撒上盐,盐粒会浮起来,形成许多小气泡。
照禾将洗好的刺嫩芽倒入沸水中煮。
过了一会儿,菜身由绿变深,卷起来的芽尖也慢慢打开。
照禾用笊篱一捞,菜叶上的白绒毛就全部脱落了,秆子也变脆了。
她没有停止,把热腾腾的菜迅速浸入一盆井水中的凉盐水中。
滚烫的菜身一碰到冷水就猛地收紧,翠绿的叶子一下绷得紧紧的。
三天之后打开罐子,里面的菜还是翠绿的,口感脆嫩,略带咸鲜。
周杏儿把蕨菜卷打开之后,里面的颜色还是鲜嫩的水绿色,并没有变黄。
“成了,真的成了!”
照禾又用这种方法试了一罐蕨菜,一罐山芹菜。
每打开一罐都是翠绿新鲜。
照禾给这个方法取名为“盐水急汆杀青”。
第二天一早,她在大仓房里支起两口大锅,把水温,盐量,汆烫时间等都固定下来。
杀青要快,一滚就起;盐水要饱和,舀一勺就能挂住筷子。
女工轮流守着两口锅,掐着时间汆烫。
赵满仓抱着算盘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再说什么。
他趴在罐口闻了闻,然后松开了眉头,只说了一句,“这个办法不错”。
全队妇女劳动力都调动起来,背篓,竹筐一起上山。
老支书赵卫国也点了头,把采摘野菜记为整工分。
消息传出去,也有社员在磨盘边上嘀咕。
地里的春玉米还没全部点完的时候,就把妇女们都拉到山上去了,工分怎么计算呢?
几位年长的老者摇着头说道,山野菜到处都是,隔夜就会腐烂,白白浪费力气。
照禾将县供销社收鲜菜的意向书贴在了木柱上。
“供销社不光收干菌菇,鲜嫩野菜也收,但必须新鲜翠绿,烂叶不收。”
“今天采摘的,按净菜计算工分,十斤一个工分,多采多得,当天结账,老梗带泥,过磅的时候全部剔除。”
妇女社员们一听,当天就记工分,纷纷背上竹筐进山。
照禾把记工的方法制定得非常清楚。
刺嫩芽只取顶端两寸左右的新芽,有黑斑,裂口的不能用。
蕨菜只摘取卷曲的嫩芽部分,把茎部距离地面三厘米的地方剪断,然后把断口处有硬丝的部分丢弃。
装筐不能硬压,每一层都要垫上一层干桦叶,这样可以保持通风,防止腐烂。
满山遍野都是弯腰掐尖的人影,山道上一筐筐新鲜的蔬菜被送到加工坊。
谢沉山带着民兵走在最外面的地方,开辟道路,保护运输,把一筐又一筐的山货搬到板车上。
中午的时候,第一批六百多斤新鲜蔬菜被送到加工坊里去了。
院子里又忙开了,洗菜,杀青,过凉,控水,一条流水线运转起来。
到了傍晚的时候,第一批合格的盐渍野菜就已经封存进罐子里面了。
周杏儿把登记本合上之后,就大声地把账目念了出来。
“今天进山的妇女有六十二人,采到了六百二十斤合格的净菜,记了六十二个工分。”
“入库二十八个中号瓦罐全部密封良好,颜色都是绿色的,没有一个出现渗漏的情况!”
账目清清楚楚,女工领取了工分条后就各自回家了。
加工坊的大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照禾走到地窖门口,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谢沉山从屋里出来之后,手里拿了一块干净的热毛巾递给她。
照禾接过布巾把手上残留的粗盐,井水泥浆擦干净。
布巾上干枯的草木灰很温暖,使手心感觉稍微有些热。
谢沉山站在地窖门口,指着旁边空旷的泥地。
“大队库房里的旧瓦罐已经被用完了。”
照禾的表情严肃起来。
走到墙角的地方去看,除了几个破烂的木桶,生锈的废铁盆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加工坊的院子里堆满了大小瓦罐,每一罐盐渍野菜都封得整整齐齐。
满山遍野的新鲜食物一茬接一茬,几口罐子根本装不下。
这样下去的话,野菜就会烂在地里。
周杏儿也能猜到其中的意思。
“照禾,罐子已经没有了,如果不马上弄一些结实又能密封的大坛子的话,那么这满山的菜就要白白浪费掉了。”
陆二妮蹲在罐堆旁,手指了指灶台边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盆。
“这盆也密封不好,咸水会溢出来。”
照禾蹲下身来把陶盆倒过来瞧了瞧。
盆壁很粗糙,釉面很薄,盖子没有盖严实,容易漏气,漏水。
木桶透气容易漏卤变质,铁盆生锈污染食物,根本不能用。
密封的陶坛容器成了摆在眼前的障碍。
照禾想起邻县的瓦窑厂。
“县供销社没有多余的瓦罐配额,全县的坛子都给酱菜厂用。”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一阵牛车的声音。
谢沉山把一车刚从山上采下的刺嫩芽拉到院子外面。
他听了半句话就不再往下说了,只是默默地把菜筐往院子里搬。
搬完最后一筐之后,他站起身来,小声问道。
“窑厂的路我熟悉,明天一早带你去一趟。”
照禾抬起头来望着他,心里那股紧绷的劲儿也慢慢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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