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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省城有名,铜扣随行


加急调令被赵卫国压在大队部的老榆木桌上,鲜红的省商业厅公章在白纸上非常显眼。

赵卫国把大旱烟袋在桌子上磕了两下。

“省城冬春物资交流博览会,这是全省拔头筹的大事情。”

“咱白桦沟的果酱和干菜争了脸,县局点名要咱们去。”

“这趟差事,照禾是技术骨干,沉山是民兵队长兼押运,你俩带队去省城。”

社员们在后头一阵叫好。

赵满仓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制的算盘,手指在上面上下翻动。

“去省城来回六天,车票,住宿费以及伙食补助全得按规矩开支。按县财政局的标准,每人每天补助八毛钱伙食,住宿凭票报销。”

赵满仓把盖了公章的两张出差证明递了过来。

照禾核对了字迹,钢印,纸面平整没有多支少报。

“出入账目清楚,大队放心。”她收起纸页。

谢沉山站在门口把巡山用的皮手套穿在腰带上。

“押运第一批样货,二十坛精装蓝靛果酱,十捆厚花菇,十篓盐渍刺嫩芽。”

“货物走县供销社的联运货车,人坐长途客车跟车照应。后天清晨五点,准时从大队部装车出发。”

赵卫国站起来,在大队的名册上签了字。

“沉山心细,照禾懂行,地窖这边有队部盯着,你们放心去。”

周杏儿挤出来一把拉住照禾的衣角说:“加工坊的过磅簿子我每天要记两遍,绝不漏下一两烂果。”

陆二妮也跟着出来:“地窖里的柴炭,石灰我每天都去查看,你们在省城放心好了,家里这一摊子,女工班顶得住。”

照禾拍了拍陆二妮沾满柴灰的袖子,把出库抽检的要求都交代了一遍。

回到护林院之后,屋外的寒风把院墙上枯萎的草吹得沙沙作响。

小霜从柴垛里钻出来,顺着照禾的裤管爬到她的肩膀上,在她的耳后轻轻蹭了两下之后又缩回了棉袄领口。

照禾从立柜中取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将换洗的粗布内衣叠好放于包底,并把两双厚羊毛袜也放了进去。

她把旧棉衣前襟最里面的一粒纽扣解开,手指伸到贴近身体的地方,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坚硬的镂空铜扣。

铜扣边缘有细致的花纹,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拿针线笸箩,挑一根粗灰线。

生母当年留下的铜扣里有一张旧纸条,上面写着白桦沟老工区。

她带着铜扣,要回省城,那座她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城市。

姜家嘴脸,顶替下乡的屈辱都跟省城的灰砖小楼有关。

她把镂空铜扣缝进新换棉袄的里侧暗兜里。

针尖在厚棉布上穿行,每次拉紧都会发出轻微的撕拉声。

缝完最后一针之后,她咬断了棉线,在布料上按了一下硬棱的地方。

谢沉山推门而入,把外面的寒气也带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只带盖的小铁桶,里面装着半斤煤油,腰间插着一卷磨平了毛刺的细铁丝。

他将煤油桶放在墙角的干木板上,从立柜上层的旧木盒中取出一本硬皮日记。

日记本的封面是用旧帆布包缝制的,四个角已经磨成了黄色的毛边。

这就是他父亲谢建国当年巡查老林区时的手记。

谢沉山把日记本塞到大衣里面斜插的口袋里,然后拉紧了外面的生铁扣。

“省林业局的办公大楼,就在商展大厦斜对面。”谢沉山开口。

照禾把布包收拾好之后就抬起头来望着他。

“你想去查当年的火灾归档?”

“当年的调拨账册和伤亡核定,省厅有底根。”谢沉山系紧皮带。

照禾没有劝阻,从干粮袋里拿出六个烤干的高粱面馍馍,用油纸包好之后再缠上一层干桦树皮防潮。

“路远,车里冷,干粮带足。”

谢沉山拿过油纸包之后,就把它放进自己的军绿色帆布包里。

第二天凌晨四点的时候,全村都还处于寒冷的黑夜之中没有醒来。

大队部大铁门前有一辆挂着县供销社木牌的大板车。

赵石头,李向前拿着防风马灯,气喘吁吁地把样品木箱抬到车上。

二十坛蓝靛果酱放在双层柳条箱中,中间填满了晒干的麦秸。

照禾拿毛笔在每只木箱的封口布条上画验讫红印。

谢沉山把浸过桐油的粗牛皮绳绑在车上,用脚蹬着车辕,用力收紧活扣。

赵满仓打了个哈欠走出来,手里拿着路费收据和公社的介绍信。

“这是县里客运站的长途车票,一人一张,拿好底根。”

照禾接过车票之后,把硬纸卡片放到带拉链的布夹子里。

“杏儿,二妮,家里交给你们了。”照禾上车前回身叮嘱。

周杏儿眼眶微热,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二妮把一壶热水递给照禾,“路上不要舍不得喝水,省城办完事早点回来。”

板车在冰冻的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向着公社公路的方向前进。

晨雾笼罩着白桦沟的木屋和大烟囱。

公社客运站前面有一辆绿色的长途客车,车上全是泥水。

售票员穿了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铁皮皮尺,在车门处测量带入车厢的样品。

谢沉山拿出县商业局的加急调令和大队的证明。

售票员验过红章之后,侧身让出通道。

“后排两个座,货物放在后头过道,别挡着安全门。”

谢沉山弯下腰把两个沉重的防潮样品箱抱起来,然后上了车。

照禾背着布包跟在后面,小霜被稳稳的裹在棉袄前襟里,一声不吭。

车厢里弥漫着柴油烟,旱烟沫子以及发霉的湿棉被的味道,车窗上有一层厚厚的白霜。

两个人并排坐在发动机上面的硬皮长椅上,膝盖几乎要碰到前面的铁栏杆了。

长途客车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声响,排气管喷出黑烟,车子摇晃着上了国道。

路面很不平整,颠簸使车顶的铁皮顶棚发出咯吱的声音。

照禾的脑袋跟着车子一起摇晃,太阳穴被颠得隐隐发胀。

她的手摸到了棉袄里面的一个硬东西。

镂空铜扣隔着粗布硌在肋骨上。

谢沉山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上,高大的身躯把过道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挡在外面,从挎包中取出军用水壶打开盖子递给照禾。

水温还是温热的,并且还带有微微的红枣香味。

照禾喝了两小口之后,把水壶还给了他,喉咙里的干燥和灼烧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汽车从早上一直颠簸到傍晚。

窗外的积雪山林渐渐远去,灰褐色的电线杆,红砖瓦房越来越多,远处一排排大烟囱直冲灰茫茫的天空。

客车转过一个大弯之后,速度也就慢慢减下来了。

售票员抓着铁扶手,大声喊道。

“省城客运总站到了!去商业展览大楼的同志准备下车!”

车停了下来,照禾隔着被呵出的白气模糊的车窗向外看。

傍晚时分,省城商展大楼苏联式灰石建筑高高矗立。

大楼正门上方挂着一条鲜红的大横幅:

热烈庆祝全省冬春物资交流博览会隆重开幕。

长途客车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之后,冷而湿的省城寒风迎面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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