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载誉归来,夜晚开启铁锁
客车突然颠簸了一下之后就停在了白桦沟村口的石碾子旁边。
车门铁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向两边打开。
一股夹杂着马粪、冻土气息的风穿过了车厢。
照禾从座位上站起来。
谢沉山拿着两个柳条箱走在最前面。
车门外突然传来铜锣崩裂的声音。
“当!当!当!”
锣声把路旁白桦树上的积雪震落下来。
两面大铜锣在寒风中被敲打得非常响。
大队长赵卫国穿了一件羊皮坎肩,大步流星地踏过了雪地。
后面跟着很多社员。
人群手中拿着用红纸包好的松木棍。
“回来了!省城拿金奖的大功臣回来了!”
赵卫国大声喊着,抢步上前接下了谢沉山手中的柳条箱。
社员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人群里面飘荡着烤土豆皮,旧棉絮散发出的酸热气息。
谢沉山把大红奖状递了过去。
赵卫国把外面的粗棉布给撕掉了。
奖状上烫金的大字在雪光下很刺眼。
“全省第一!八千两百块的统销大单!”
赵卫国把奖状举过头顶。
人群中响起一片掌声。
几个年轻人拼命地敲打着铜锣。
周杏儿从人群中走出来,在蓝布围裙上擦来擦去。
她一把抓过照禾冰冷的手。
“照禾姐,昨天晚上大队部就宰了一头大肥猪!”
“全村人都在大食堂里等着吃饭呢!”
陆二妮也凑过来,伸手帮照禾拍打后背上的客车浮灰。
照禾由着她们拉着往前走。
她的右手伸进棉袄里面的口袋。
那张拓印了老石桥私章的薄纸顶着肋骨。
硬邦邦的。
大队部大院架着两个大铁锅。
蒸腾的热气一直往天上冒。
空气中弥漫着猪肉炖酸菜的味道。
八仙桌从屋里一直摆到了院子里面。
社员们端着粗瓷大碗,一窝蜂似的挤在长凳上。
赵卫国站在大队门的外面,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他猛地一挥手,院子里就安静下来了。
“静一静!大家都把筷子放一放!”
赵卫国把记工员手中的红皮大账本拿过来。
他在全村人面前打开账本的第一张。
“咱白桦沟山货坊,获得了全省特等金奖!”
“这是沈照禾同志用自己真本事给大队挣来的脸面!”
“大队党支部和管委会一致商定!”
“给沈照禾同志记全队特等大功一次!”
赵卫国拿起蘸了红墨水的毛笔。
他在账本第一行的工分栏里画了一个很大的红圈。
“下乡三年的工分底账全部按一等壮劳力顶格补齐!”
“折合成���金,口粮票,当天就可以把账目记下来!”
院子里响起了雷鸣一般的大鼓声。
赵满仓坐在桌子的一边,噼里啪地打着他的老算盘。
他把盖了印章的工分结算证明交给照禾。
照禾伸出手把东西接过来。
纸张很平整,油墨还没有干透。
上面有很多大队骑缝红章。
三年前顶替下乡时受的委屈,此时已变成一叠厚厚的纸。
照禾将工分纸折好,收在衣兜里。
宴席开始。
赵卫国端着大瓷碗过来敬酒。
谢沉山端起碗里的烧刀子一饮而尽。
照禾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白肉吃了起来。
肉很香,但是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干涩。
谢沉山坐在她的旁边,大口吃着苞米面饼子。
他右手一直放在大衣口袋中。
隔着布料,他的拇指不断地抚摸着那枚铜制护林徽章的断角部分。
两个大铁锅里的肉汤慢慢减少。
社员们喝得面红耳赤,分散在夜晚之中。
赵卫国被会计搀扶着回家,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了。
大队部的喧闹渐渐平息。
夜晚的时候,老林里面又刮起了风。
空气中的油肉香味已经消散,只留下刺骨的寒气。
宴席上的喧闹声落入雪中之后很快就消失了。
两个人踏着坚硬的雪壳回到山下原来的护林房。
推开房门之后,里面非常冷,感觉像是冰窖一样。
房梁上白貂小霜也钻了出来。
顺着木柱滑下来,落在照禾的肩膀上,用温暖的鼻子拱着照禾的耳朵。
谢沉山反手把门闩插好。
他又拿一根结实的硬杂木顶在门杠上。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谢沉山从灶台下面把火铲拿了出来,把几块烧得通红的硬木炭用火铲铲起来放到炭盆里。
屋子里多了些微弱的热量。
谢沉山走到内室的墙角处,把压在上面的干松木柴搬开。
他蹲下身来,伸手将地砖坑里那只铁皮公文箱抱了出来。
箱体上有很多黄泥,铁皮也已经生锈了。
挂在箱子上的是一把老式的三环铜包铁死锁。
锁眼处全是暗红色的铁锈。
二十年来被冻在地下,锁芯早就咬合在一起了。
照禾放下挎包,转身去外间舀了一瓢滚水。
她把装有热水的洋铁盆端到炕桌旁边。
热水蒸发出大量的白气。
照禾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块干棉布。
她没敢出声催他。
只在炭盆旁边守着一瓢热水。
水汽升起又散尽。
炕沿下放着她白天带回来的木匣子,但是锁还没开。
二十年来被埋没的冤屈全都压在这把生锈的锁上。
谢沉山从墙缝中取出了一个发黄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了大半瓶煤油。
拔开软木塞之后,一股刺鼻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
谢沉山拿一根铁丝蘸上煤油,慢慢的滴入死锁的锁眼之中。
煤油顺着生锈的地方慢慢渗进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谢沉山拿了一根小木槌轻轻地敲打在锁上。
铁锈渣子纷纷落在粗布做的裤子上面。
“当年我爹把箱子埋到土里之后,就没有打算再挖出来。”
谢沉山小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沙哑,呼出的气息碰到铁锁之后就变成了白气。
“他说过,要是天下不平,箱子一露出来就会招来灾祸。”
照禾把拧干的热毛巾递给了他。
谢沉山接过毛巾把锁头包起来,利用热气使咬死的锁簧回软。
照禾看着他手上有很多老茧。
“省城档案残页上有裴青山的印章。”
“县木材公司院子里有裴青山的吉普车。”
“今天一定要把这把锁打开。”
照禾说话声音很小,但是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冰冷的空气中。
谢沉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揭开毛巾之后又换了一根硬的钢条。
钢条的一端已经刺进了装满煤油的锁眼里面。
谢沉山左手紧紧抓住铁公文箱的一边,手背上青筋暴起。
右手抓着钢条,用撬杠的力量向下压。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只有小霜在桌上轻轻刨木头的声音。
煤油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
照禾屏住呼吸,伸手按在里面的铜扣上。
老石桥的印戳,档案中的残页,谢建国临死前拒绝签字的事,一起被塞进了这间土屋中。
谢沉山手腕一抖,手掌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
“咔哒。”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土屋中响起。
锈死的锁梁被强行掰断,从锁体里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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