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血书旧证,身世合流
铁锁梁断掉之后掉进了滚水盆里。
热水洒到了照禾的手上。
她并没有收手。
谢沉山把手中拿着的钢条抽出来。
谢沉山伸手把铁公文箱的箱盖扣上。
箱盖和箱体被泥垢粘在一起。
他用短木铲沿着铁皮接缝处慢慢切割。
铁箱的上盖被掀了起来。
被封闭了二十年的潮气涌了出来。
里面掺杂着樟脑球的苦味、烂纸浆的味道以及松脂油的刺鼻气味。
白貂小霜蹲在照禾的肩上。
公文箱里面放了两层发黄的防潮油纸。
油纸外面涂上一层厚厚的蜂蜡。
谢沉山将两只手伸进箱子里面。
他小心地把第一层蜡纸揭开。
最上面是一本用麻绳装订的硬皮本子。
胶布上用黑色字体写着:
老工区特种物资出入库发货原始底根。
照禾将煤油灯往前推了半尺。
谢沉山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当年的出库凭条底根。
照禾一页页地翻阅。
长白山纯种野生东北虎的生皮有二十四张。
特级老红松板料两百立方米。
头号紫貂整皮180张。
每笔出库记录后面都没有公社调拨文书的批号。
接收单位一栏里全是斜杠。
这是没有盖过公章的黑账。
到了第七页的时候,一张发黄的信纸就从账本的夹缝中滑了出来。
信纸是用粗牛皮纸裁成的。
背面是红色网格的旧工区防火巡查记录表。
正面写满了干枯发黑的文字,是巡山员用大号红铅笔蘸着血水写的。
谢沉山的手臂停在空中。
照禾低下头,顺着红黑色的笔迹逐行辨认。
这是谢建国在二十年前写下的绝笔信。
信的抬头只有四个字:
省局清查组
九月份,裴青山就私下里和国外的盗猎走私集团取得了联系。
这批物资是历年来巡山查扣的罚没资产。
谢建国当时在老工区第一道哨卡处工作。
裴青山拿出了伪造的调拨单来迫使他放行。
谢建国发现单据是伪造的之后就直接扣车不签字了。
他连夜走了三十里路,到邮电所给省局机要室拍了加急保密电报。
电报发出后的第二天傍晚,裴青山带着四个蒙面持枪的人冲进了老工区的仓库。
大火顺着风势烧到了七个大仓库。
裴青山和走私分子在火场外面设伏。
巡林班三名队员想要从火场中逃生,向外界求救,但是都被生铁大头棒砸碎了头骨。
谢建国在水塘边被裴青山用枪打中了左边的胸口。
谢建国拼尽全力爬进了排水涵洞。
他把真实的出库底册装进铁箱里,埋在涵洞的石板下面。
信的后面只有两行断断续续的血字:
纵火者叫裴青山。
杀人凶手叫裴青山。
字迹在纸张的角落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谢沉山用双手紧紧抓住信纸的四周边缘。
谢沉山咬紧了后槽牙,牙齿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照禾伸手握住谢沉山粗糙的手背。
谢沉山的手背是冰凉的,和后山的冻石一样。
二十年前被判定为意外殉职的英雄,含冤而死,在焦土之下埋藏了二十年。
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现在穿上了羊绒大衣,在县木材公司大楼里呼风唤雨。
照禾将手伸到铁箱底部。
空箱最下面一层还有一块被熟羊皮包裹着的硬东西。
照禾将羊皮外面的部分剥去。
里面并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两张泛黄折叠的公文纸。
第一张折叠纸的抬头处有八个红色的大字:
省医药站给野生中草药采集、中转发放的许可证。
照禾把目光转到了持证人这一栏上。
上面用正楷钢笔写的两个字非常清楚:
洛禾
照禾的呼吸停止了。
她放开抓着谢沉山的手,用双手捧起那张证明。
证件上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九月十四日。
正是老工区大火燃烧前三天。
证明下面还有一张谢建国当年写的值班记录便签。
便签上清楚地写着:
九月十四日下午三点,省医药站中草药采药员洛禾在十七孔老石桥北段石洞采集岩黄连。
洛禾无意中撞见裴青山带领境外走私分子拆卸木箱伪装。
走私分子在石洞里藏了炸药和枪支。
洛禾逃命,往第一个巡林哨所跑。
裴青山骑着马追到鹰嘴崖前,把洛禾逼到了断崖死角。
裴青山亲手推落滚石,把洛禾打落山涧悬崖。
山洪湍急,尸体连同采药的竹篓一起被冲走了。
谢建国到现场的时候,只在崖边灌木上捡到了一张被树枝挂住的中转证明。
谢建国在便签最后写道:
洛禾同志因公遭难,凶犯裴青山灭口掩罪,天理难容。
照禾的手掌被纸张边缘割破了。
她从棉袄里面取出了那个有孔的铜扣。
铜扣正面的老石桥花纹和中转证明上盖的红戳是一样的。
母亲当年离开家去北方采药,从此杳无音信。
沈家把她的行为看作是私奔失踪的耻辱,于是强迫照禾替嫁到乡下。
原来妈妈并没有抛弃她。
母亲在白桦沟老工区的悬崖上摔了下来。
母亲的血肉之躯沉入冰冷的激流之中,也是为了揭发这伙贪婪残暴的歹徒。
两张浸透了仇恨的旧纸被放在了一张破炕桌上。
谢沉山有的是杀父之仇,照禾有的是弑母之恨。
两份仇恨在生锈的铁皮箱中彻底汇在了一起。
炕桌上黄铜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照禾将母亲的中转证明放在胸口。
那张薄薄的硬纸顶着棉布,烫得灼伤了皮肉。
谢沉山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枚已经磨去了松枝花纹并生锈了的五角星护林章。
他将铜章重重地盖在血书落款的地方。
裴青山的名字被铜章压在了下面。
“二十年了。”
谢沉山说了一句话。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好像被一块粗糙的砂石给堵住了。
“二十年,他们踩着我爹和我娘的骨头,做着大官,发着大财。”
照禾将带有老石桥图腾的白纸也取了出来。
三份文件排成一排。
出库底根属于物证。
血信绝笔为人证。
母亲的中转证明和现场备忘都是同案铁证。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裴青山在刑场上被枪毙十次了。
“我们不冲动。”
“宋老在省林业局说过,裴青山在专区里盘根错节。”
“县木材公司的保卫科都是他的爪牙。”
“我们去县公安局,很可能被他在半路截杀。”
谢沉山点了一下头。
他从炕沿边上站起来,走到墙角处。
谢沉山将挂在墙上的巡山双股铁叉取了下来。
他拿出一块磨刀石,坐在长凳上慢慢地磨叉尖。
铁器在石头上发出沙沙声。
照禾拿了一块干净的红布。
她将血信、底册、中转证明以及拓印纸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
她脱下棉袄,将红布包贴身绑在肋下,用两条布条紧紧扎住。
只要她活着,这些证据就不可能离开她的身边。
小霜从炕沿上站起来,只露出了一半的身体。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小霜的前爪按在照禾的手指上,手指被指甲深深地抓进了肉里。
它转过身之后,小脑袋就对着院子那边的后窗户。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积雪发出微弱的光亮。
谢沉山磨刀的动作马上停止了。
照禾把头偏向一边,从窗户的缝隙里闻到了一点味道。
烧锅烈酒的劣质酒精味以及老山里黑熊油的味道混在一起。
这绝不是大队社员身上该有的味道。
后窗外的雪壳子上发出很轻的咔嚓一声。
那是有人穿着厚皮靴踩碎了积雪的硬皮。
一条长长的黑影从糊了塑料布的窗户前面一闪而过。
黑影贴着墙根一直往柴垛那边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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