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太阳的权柄


李牧云弯腰,从道士的尸体上搜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布袋。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材质非布非革,触感冰凉,袋口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穿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骨珠。

“乾坤袋?”李牧云微微一怔。

他在青云宗的典籍中读到过这种储物法器。乾坤袋内有须弥空间,可以存放物品,极为方便。但这种法器炼制不易,价格昂贵,外门弟子中只有极少数家底殷实的才用得起。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道士,竟然随身带着一只。

他将灵力探入袋中,里面的空间约莫一丈见方,堆放着一些杂物:几瓶丹药、几卷功法残篇、一小堆灵石,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材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瓶,瓶中悬浮着数十团灰白色的光团,如同萤火虫般缓缓游动。

那些光团散发出的气息阴冷而哀怨,隐隐带着微弱的生命波动。

李牧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那是什么。

生魂。

那些被他掳走杀害的女子,魂魄被囚禁在这只琉璃瓶中,无法超脱,无法轮回,只能永远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成为他修炼邪功的养料。

李牧云将琉璃瓶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把乾坤袋揣入怀中,直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道士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跪在不远处、额头还贴着地面的王德厚,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仇,我已经报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看王德厚一眼,转身拉起柳如烟的手,大步离开了院子。

身后,王德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哭声。周围的村民们默默地看着李牧云离去的背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拦。

阳光洒在村口的土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走出了村子,走过了那条曾经差点淹死他们的清河,走上了通往山外的大道。

自始至终,没有人回头。

—

离开青云镇大约十里之后,李牧云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山洞不大,约莫两三丈深,洞口掩映在一片茂密的藤蔓后面,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难发现。他让柳如烟在洞口等候,自己则从乾坤袋中翻出几面阵旗,按照在青云宗学到的基础阵法知识,在洞口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隐匿阵法和一个防御阵法。

阵旗插入地面的那一刻,一层淡淡的光幕浮现出来,将洞口笼罩其中,随即又迅速隐去,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好了。”李牧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向柳如烟,“这个阵法虽然简陋,但挡住一般的野兽和低阶修士不成问题。我已经给宗门发了传音符,说明了这里的情况,最快明天,最迟后天,就会有青云宗的弟子赶到这里来接你。”

柳如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李牧云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及时回来的话,你就跟着青云宗的弟子回宗门。我已经在传音符中交代好了,他们会妥善安置你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柳如烟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不祥的意味。

“你要去哪里?”她问道。

李牧云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那个道士的主人,还在后山。他是一个筑基后期的魔修,手里已经有四十六条人命了。他正在抽取一条阴脉,一旦让他成功,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去阻止他。”

柳如烟的脸色微微发白:“筑基后期?你才刚刚突破筑基……”

“我知道。”李牧云打断了她,语气尽量轻松一些,“所以我没打算跟他正面硬拼。我只是去想办法破坏他的计划,搅黄他的好事,不一定非要跟他动手。”

他说的是实话——至少前半部分是实话。

柳如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我跟你一起去。”

李牧云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拒绝:“不行,太危险了……”

“你刚才说,你给宗门发了传音符,就算你没有及时回来,也会有青云宗的弟子来接我。”柳如烟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我问你——如果你回不来了呢?我去了青云宗,然后呢?”

李牧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现在就你一个亲人了。”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牧云的心口。

他看着柳如烟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是真的做好了和他同生共死的准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最终,他只是用力握紧了她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

柳如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安心,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啧啧啧。”

月阴婆婆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调侃:“小子,你这艳福不浅啊。不过你可得悠着点,别光顾着感动,忘了正事。”

李牧云老脸一红,在心里没好气道:“婆婆,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么感人的时候出来煞风景?”

“感人?”月阴婆婆嗤笑一声,“行行行,你们感人你们的,我跟你说正事。”

“什么正事?”

“那条阴脉。”

李牧云的注意力立刻集中了起来。

“我之前跟你说,那条阴脉对你的修炼大有好处,这话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条阴脉最大的作用,或许还不在你身上?”

李牧云一愣:“什么意思?”

“你那个小嫂子,原本是个不能修炼的普通人。是你的纯阳之力在救她的过程中,帮她打通了经脉,凝聚了灵根,让她从一个凡人变成了可以修炼的修士。”

月阴婆婆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牧云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做到了只有真正的太阳才能做到的事情——赋予凡人以灵根,赐予死物以生机。这是夺天地造化的手段,是至高无上的权柄。你现在修为太低,还意识不到这有多么逆天。等你以后境界高了,你就会明白,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有多么不可思议。”

李牧云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抓住了重点:“所以……那条阴脉对如烟也有用?”

“何止有用!”月阴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那条阴脉蕴藏着精纯的阴属性能量,正好可以作为你嫂子的修炼资粮。她若能吸收炼化那条阴脉,不仅可以淬炼体质,大幅提升修炼资质,修为也能一日千里!”

“而且——”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暧昧起来,“等她吸收了阴脉之力,体内的阴元充盈到一定程度,你再和她双修,阴阳交汇,纯阳与纯阴融合,你获得的好处将远超直接吞噬那条阴脉。那是事半功倍和事倍功半的区别。”

李牧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双……双修……

这个词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夜晚,河岸上,月光下,那些混乱而旖旎的画面。他的心跳不争气地加速了几分,耳根都开始发烫。

“行了行了,别害羞了。”月阴婆婆哈哈一笑,“办正事要紧。你先把那小嫂子安顿好,然后咱们去会会那个黑风老祖。”

—

根据从道士记忆中提取到的信息,李牧云带着柳如烟一路深入后山,在崎岖的山林中穿行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日落之前,接近了那座隐藏着阴脉的山谷。

他没有急于靠近,而是在距离山谷还有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找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崖,借助茂密的树冠掩护,远远地观察着山谷中的情况。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出。谷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即便是以李牧云筑基期的目力,也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在谷地的中央,隐约可以看到一座高台,台上插着几面黑色的幡旗,正在缓缓飘动。高台周围,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物体——李牧云眯起眼睛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些是人骨。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婆婆,现在是白天,我虽然有光影变幻之术,但要在筑基后期的眼皮底下潜入,风险还是太大了。”

“谁让你现在潜入了?”月阴婆婆不以为然道,“现在是白天,阳气正盛,那老魔头修炼的是阴邪功法,这个时辰多半在打坐调息,不会在外面活动。你先找个地方藏好,等天黑了再行动。”

李牧云点了点头,带着柳如烟找了一处更加隐蔽的山坳藏好,耐心等待夜幕降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月亮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山林间,给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李牧云深吸一口气,运转《纯阳九转》中的光影变幻之术。他周身的灵力开始扭曲光线,身形渐渐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完全融入了周围的夜色之中。

紧接着,他又施展术法,将同样的光影效果施加在柳如烟身上,隐去了她的身形。

做完这一切,他从怀中取出那只装有生魂的琉璃瓶,握在手中。然后闭上眼,运转易形之法,面部肌肉和骨骼开始缓缓蠕动变形,几个呼吸之后,他的面容已经完全变成了那个道士的模样。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确认没有破绽,然后转向身旁的柳如烟,轻声道:“跟紧我,不要出声。”

黑暗中,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嗯。”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山谷,潜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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