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炸裂十五厘
第七十九章 炸裂十五厘
陈铁牛单手托着油布炸药包，踩着湿软的积雪翻过矮土墙。
身后九名工兵两两一组，猫着腰在风雪中疾进，脚步踏在雪地里几乎没有声响。
磨坊后院的大草棚下，两百多只长条沉重木箱码成了两堵半人高的木墙，空气中弥漫着桐油与黄铜底火的微苦气味。
那是独立重炮第二大队的十五厘榴弹炮高爆弹。
一头拴在槽木旁的重挽骡子察觉到了异动，耳朵猛烈抖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微的响鼻。
走在侧翼的侦察排战士脚步一错，左臂箍住骡子的口鼻，右手短刀顺势在套索上一划，将缰绳硬生生勒紧在槽桩上，硬没让畜生叫出声来。
“第一组，炮闩！第二组，驻锄铰链！第三组全塞弹药堆！”
陈铁牛伏在草棚柱子后，压低嗓门发出切齿的指令。
四门黑沉沉的十五厘巨炮散在平地上。
由于冻土坚硬，炮位前的驻锄坑才挖了半尺深，粗如水桶的驻锄铁柱草草用钢钎卡在冻土缝里，后方防跳板甚至还没铺设原木。
工兵们动作快如闪电。
两名老工兵窜到一号重炮尾部，掀开包裹炮尾的粗帆布，拉开巨大的螺旋式螺纹炮闩。
一只二十斤重的黄色炸药包被硬生生塞进足有碗口粗的药室深处，炮闩重新顺势推上一半，将引线卡在闭锁齿缝间。
另外两名工兵将两只炸药包死死塞入火炮的高低俯仰大齿轮与液压后坐复进筒之间，用随身携带的麻绳快速缠死。
“弹药堆塞了六个！”
陈铁牛身后的一名老兵喘着白气低声汇报。
“全垫在最底层的定装发射药筒木箱缝里，慢火索卡好了！”
就在此时，磨坊正屋的厚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股刺鼻的清酒气味混合着日式饭团的酸味从门缝里涌出。
一名日军炮兵中尉披着毛领军大衣，手里拎着军刀，摇摇晃晃跨出门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日语：
“高桥君，哨塔的灯光为何熄灭了？警戒口令换了没有？”
话音未落，中尉那双略显醉意的眼睛便在雪光中捕捉到了草棚下几个穿深色短袄的矮小身影。
那绝不是穿着土黄色大衣的日本皇军。
中尉脸上的醉意骤然褪尽，张嘴就要高喊：
“敌——”
噗！噗！
齐寿山半跪在草棚侧翼，手中加装了消音筒的花机关连续击发。
两发九毫米手枪弹精准钻入中尉的面门与咽喉，血沫混合着碎牙喷在大衣领口上。
中尉身躯后仰，沉重的皮靴重重蹬在门槛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手中的指挥刀砸在石阶上，当啷脆鸣。
“屋里还有人！”
齐寿山低吼一声。
正屋的土炕上，十几个正合衣打盹的日军炮手被门外的响动惊醒，纷纷抓起靠在墙角的三八步枪与刺刀。
“八嘎！支那人摸进来了！”
一名日军曹长光着脚冲到窗前，手中王八盒子手枪对着窗外连开两枪。
砰！砰！
子弹打在草棚柱子上，木屑崩溅。
尖锐的枪声打破了风雪的掩护，大王庄方向的夜空里瞬间升起了一颗暗红色的警报照明弹。
“拉火！快拉火！”
陈铁牛根本不给正屋敌人反扑的机会，扯开嗓子狂吼。
十根八寸长的慢火索被工兵们齐齐拉响。
嗤嗤嗤的白烟在重炮底座和弹药堆下方同时喷涌而出，火星在雪夜里刺目跳动。
“撤！全员跳进白龙渠！”
齐寿山抬手将一枚加重型破片木柄手榴弹顺着正屋窗户砸了进去，随即一把扯住陈铁牛的武装带，两人借着惯性翻滚着滑向土墙缺口。
轰！
手榴弹在正屋内炸开，木格窗户伴随着惨叫声被气浪整个掀飞，火光瞬间吞没了整间屋子。
四十名突击排战士没有半分犹豫，枪不离手，顶着迎面扑来的风雪，顺着泥泞湿滑的坡道一跃跳回深达两丈的白龙渠底。
“趴下！全都把嘴张开，手抱头！”
李石头领着特等射手班从渠梁上滑下，扯开嗓门在渠底大吼。
战士们刚在冰冷的渠底泥坑里卧倒。
五分钟的时间截点在风雪呼啸中骤然归零。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首先从一号重炮的药室内炸开。
巨大的爆炸冲击波顺着炮管猛烈喷出，粗壮的铬钼钢管在十公斤烈性炸药的撕扯下，如同一根被踩爆的生铁皮管，自中间撕裂炸开两尺长的喇叭口，沉重的炮闩连同防跳板被直接掀上了半空。
紧接着，塞在弹药箱底部的六个黄色炸药包被引信彻底引爆。
轰——轰轰轰轰！
这不再是寻常手榴弹或迫击炮的声响。
两百多箱十五厘高爆榴弹与发射药包在密闭的草棚内发生了毁天灭地的连锁殉爆。
一团高达十余丈的暗红火球在杨家磨坊平地冲天而起，照得方圆十里雪原惨白如昼。
狂暴无匹的气浪裹挟着数以万计的炽热弹片横扫方圆数百米。
磨坊的正屋、石碾、土墙在殉爆的一瞬间化作飞灰，两具重达数吨的十五厘重炮身管被爆炸的巨力凌空掀翻，翻滚着砸进数十米外的麦田里，扭曲成一堆废铁。
整座磨坊原地被炸出了一个宽达数丈、焦黑冒烟的巨大深坑。
即使隔着厚实的冻土渠壁，白龙渠底的所有战士依然感到整片大地在剧烈摇晃，泥沙与冰渣子如同暴雨般兜头砸落。
战士们趴在泥泞里，胸膛死死贴紧地面，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苦味酸与焦糊泥土味。
大王庄方向，公路上的日军战车中队与骑兵大队警报大作。
几十盏刺眼的车灯穿透风雪，马蹄声与履带撞击声急促轰鸣，疯狂扑向冒着熊熊大火的杨家磨坊。
“老陈，怎么样？！”
齐寿山吐出嘴里的冻泥，扭头看向身旁的陈铁牛。
陈铁牛满脸焦黑，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扯着大嗓门放声大笑：
“炸了！全给他们扬了！”
“四门大炮连根毛都没剩下，弹药箱炸得连渣子都找不着！”
“别乐了，鬼子的骑兵和大车过来了，走！”
齐寿山一拉枪栓，带领队伍顺着渠底积雪向西狂奔。
夜风卷着焦烟掠过旷野。
当天空中翻滚的火云渐渐消散时，狂奔而至的中村正雄少将站在战车前，呆呆望着眼前那片被夷为平地的焦黑巨坑。
四门四年式十五厘野战榴弹炮全部摧毁，重炮第二大队两百余名炮兵骨干伤亡殆尽，第一基数高爆弹片甲未存。
寒风呼啸，吹拂着少将冰凉的将官呢大衣。
中村正雄手中的军刀剧烈颤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在了雪地上。
而渠底深处，周衡派出的接应部队已经在大风雪中迎上了归队的突击勇士。
风雪呼啸，白石军踏雪而归，敌人的重炮獠牙已被连根拔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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