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究竟知道多少

第二十三章  你究竟知道多少

桑明鸢第一次觉得，裴逐川不笑的时候，竟然有点吓人。

他仍站在门口，没有逼近，也没有发火，可那双眼睛安静得过分，仿佛她再多说一句，他便能分辨出真假。

桑明鸢手还搭在木箱上，心虚得要命，嘴上却先不肯认输。

“谁找东西了？你屋里有金山银山，值得本小姐翻？”

裴逐川看了一眼半开的箱盖，没接话。

桑明鸢只好把绛心蛊举起来：“它自己钻进去的！我怕它咬坏你的东西，才打开看看。”

那小虫十分配合，趴在她指尖晃了晃翅膀。

裴逐川目光落在金纹上，片刻后才问：“碰到什么了？”

桑明鸢心里一紧。

他果然在意那块鳞牌。

她原本想说没碰，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方才绛心蛊的反应太明显，万一他也能察觉，撒谎只会让人更怀疑。

“有块黑色的牌子。”她故作随意，“缺了一个角，怪不好看的。你舍不得扔？”

裴逐川将药石放在桌边，走过去合好箱盖。

“旧物。”

“旧物也得看值不值钱。你不是最会算账吗？”

“有的东西不能按价钱算。”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桑明鸢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连旧茶碗都舍不得扔。”

裴逐川笑意很浅：“茶碗能用，为何要扔？但那块牌子不是拿来用的。”

桑明鸢看见他手指压在箱盖上，指节微微发白，忽然知道自己不该再问。

她从前不懂什么分寸，遇见喜欢的东西便非要拿到手，如今第一次明白，有些东西哪怕是放在别人屋里，也不是旁人能随意打听的。

“我方才没仔细看。”她小声补了一句，“也不会拿出去告诉别人。”

裴逐川望着她，许久才嗯了一声。

桑明鸢愣了一下。

裴逐川竟然回应她了，实在稀奇。

她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讥讽，忽然一句也说不出了。

裴逐川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神情总算缓和了一些。

“小姐过来有事？”

桑明鸢这才想起自己带来的匣子。她忙将匣子往桌上一推，表情立刻恢复了几分大小姐的理直气壮。

“喏，给你用的。”

裴逐川打开匣盖，见里面躺着一只乌金色护腕，内侧的银网下还伏着几只小蛊。

他伸手碰了碰，一股极淡的吸附之力便沿着指尖传来。

隐息蛊。

而且不是寻常的隐息蛊，桑明鸢用自己的蛊血做了引，三只幼蛊只会吞噬外泄的气息，不会主动咬伤佩戴者。

这种手法颇费工夫。

“您自己做的？”

“当然。”桑明鸢忍不住有些得意，“不然还能是你做的？”

“我倒想，可没那个本事。”

她刚要笑，忽然发觉他语气里没有平日那点故意逗人的意思。

裴逐川把护腕拿起来，手指沿着内侧针脚轻轻摸了一圈。

他很清楚，此物能帮自己藏住越来越难压制的龙息。

从前他一遇危险，立刻就走。如今却会因为一个姑娘的新蛊是否喂饱而犹豫。

他并不是舍不得桑府给的月钱。能藏身的地方不止这里一处，只是有些东西离开了便再找不回来。

他真正舍不得的，是这里难得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那身血脉。

偏偏桑明鸢送来的护腕又提醒他，也许她已经知道了最危险的部分。

可桑明鸢为什么偏偏做这个？

难道她真的知道他的身份？

裴逐川抬头，认真看着她：“小姐怎么想起送我藏息的东西？”

桑明鸢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梦见他以后会长出龙鳞，连半座城的修士都追着他的血脉跑。只得板起脸道：“你平日总沾一身虫药味，走到哪里，哪间蛊房的虫子都认得出你。这个戴上，省得它们老跟着你。”

裴逐川没有拆穿。

他在蛊院待了两年，从来没有灵虫敢跟着他。只有绛心蛊是例外。

他又问：“您花了多少？”

桑明鸢一听这话便来气：“送你东西，你还要查账？”

“太贵重，我不好白收。”

“谁说白送？你以后得替我看蛊。”

“看多久？”

“……”

桑明鸢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本来就没想过期限。

裴逐川见她鼓起脸，忍不住笑了一声，先将护腕戴上。尺寸正合适，银网贴着手腕，却没有半点刺痛，几只幼蛊甚至乖乖伏住，不再乱动。

“多谢大小姐。”

他这一声谢得认真，桑明鸢反而别开了眼。

“少自作多情。本小姐是怕你哪日被蛊毒咬得躺下，还得另招一个会干活的。”

裴逐川低头看着护腕，心里忽然有点好笑。

大小姐嘴上厉害，送的东西倒比谁都实在。

可他一想到床底那块鳞牌，笑意又淡了些。

那东西是他离开故地时唯一带出来的信物，连追杀他的人都未必见过。桑明鸢今日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得如此古怪，绝非寻常好奇。

“小姐。”他忽然开口。

“又怎么了？”

“您最近是不是在怕我？”

桑明鸢怔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裴逐川继续道：“以前您看我不顺眼，想骂便骂。如今我只是问一句，您便要想半天。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桑明鸢看着他，心里忽然难受起来。

她当然怕。

她怕那场梦成真，怕他知道自己将来的恶行，更怕现在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到头来连他一丝犹豫都换不来。

可这些话，她怎么能说？

“我哪里怕你了。”她硬撑着回了一句，声音却没有平日响亮，“你不过是桑府一个杂役。”

裴逐川看着她，缓缓点头。

“是，我是个杂役。”

屋里静了一会儿。

桑明鸢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不对，正想补救，裴逐川却换了个话题。

“我以后也许不会一直留在桑府。”

她心口猛地一沉。

“那又怎样？你想走便走，难道还要本小姐给你送行？”

“倒不用送行。”裴逐川握住护腕，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只是想知道，等我不是府里的杂役了，小姐还会不会来找我。”

桑明鸢一下说不出话。

她想起梦中那个站在九天之上的男人，又看了眼眼前穿着旧灰衫、正等她回答的裴逐川。

那时候她会不会去找他？

她不知道。

可她竟然更害怕，等他真走了，自己连找他的机会都没有。

“你先别想那么远。”她低头将暖玉囊系好，嘴硬地说，“明日绛心蛊还要换药。你欠我的差事，可没做完。”

裴逐川没再逼她，只笑了笑：“那明日见。”

桑明鸢走出东院时，才发现手心出了薄汗。

而裴逐川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随后低头摸了摸新护腕。

隐息蛊恰好遮住了他腕上浮起的一片淡金鳞纹。

这份礼物，送得太巧了。

巧得叫他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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