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爹娘真的回不来了吗

第四十六章  我爹娘真的回不来了吗

青芜的信送到乌藤渡那日，正下着一场细雨。

送信的商队伙计不认得桑明鸢，先找到了望蛊坊，托管事打听那个从雾岚城来的年轻伙计。裴逐川听见桑府两个字，立即将活交给旁人，领着伙计回了住处。

桑明鸢原本正在窗边修整绛心蛊的暖玉囊，看见信封上的字，手指便顿住了。

她一眼认出那是青芜的笔迹。从前在桑府，她懒得写那些长长的药方和采买单子，总让青芜替自己记，如今隔了这么远，再见这熟悉的字竟有些不敢拆。

裴逐川没有催，只将商队送来的木匣放在桌上，又替送信的伙计结了脚钱。

桑明鸢终于拆开信。

青芜写得细，先说常伯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又说城主府仍封着白家的几处铺子，桑家的库房修好了两间，养蛊院剩下的虫也都有人照料。最后还叮嘱她，若在外头见了好吃的便吃，别总担心家里的银钱。常伯说，只要大小姐过得好，他们便安心。

桑明鸢看到这里，眼睛已红了。她把信折起来，过了片刻又展开，像怕漏掉什么字一样一行行重新看。

木匣里则是柳氏的一本小药册，还有两包配好了的温血药草。药册边角磨得发毛，有几页沾着极淡的药渍，正是柳氏从前在桑府常翻的那一本。

“这是我娘的。”桑明鸢轻声道。

裴逐川点头。他以前替养蛊院送药时，确实见柳氏拿着这本册子问过几回绛心蛊的情况。

桑明鸢翻到最末一页，发现母亲在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鸢儿若夜里寒痛，先温水后药汤，切不可又偷偷喂蛊。

她从前总嫌母亲啰嗦，如今再看那行字，眼泪忽然落在纸上，晕开了一个淡淡的圆。

“我娘那时还不知道……”她说到一半，声音哽住，“她那时还不知道会出事。”

裴逐川伸手替她扶住药册，没有说什么。桑明鸢却越想越难过，忽然攥住他的袖子问：“裴逐川，修仙的人不是能活很久吗？有些人死了，也能再回来，是不是？”

这话问得很轻，轻得仿佛她自己也不相信。

裴逐川沉默了片刻。他见过的秘术不少，也听过招魂、续命的传闻，但桑景年夫妇以血封阵，生机与神魂一道耗在阵眼里，不是吃什么灵药便能醒过来的。

他不能为了让她今夜不哭，便给她一个虚假的盼头。

“这世上确实有许多奇术。”他慢慢道，“可你爹娘当时已把能给的都给了。眼下我没有办法让他们回来。”

桑明鸢低下头，捧着药册许久没出声。

裴逐川正以为她要生气，她却忽然问：“那我以后该怎么办？”

“先好好过日子。”

“就这样？”

“就这样。”他接过药册，替她避开桌上的水渍，“你爹娘留给你的东西，不是叫你整日哭着拿它们赔命的。”

桑明鸢眼眶更红，却没有反驳。她知道爹娘最舍不得自己吃苦，也最怕自己因养蛊伤身。若他们真能看见她如今日日不肯吃饭，怕是又要生气。

桑明鸢本想给青芜回信，拿起笔却在纸上停了很久。她从前写家书极少认真，总觉得爹娘在同一座府里，想说什么见面说便是。如今隔着水路，青芜也不在身边，忽然觉得字字都难下笔。

她先问常伯的腿伤，再问余下的蛊院是否修好了，写到最后却忍不住添上一句：我很好，药也按时吃，你们不必担心。

裴逐川进屋见她揉掉了几张纸，便把其中写得最整齐的一封拾起来。桑明鸢立刻要抢，他却只看见最后那行，笑道：“大小姐这句药按时吃，须得自己先做到才行。”

桑明鸢羞恼地将信抢回去：“你管得着么！”

“管得着。青芜若来问，我总不能替你撒谎。”

她便赌气当着他的面将那碗药喝了半盏，苦得眉头直皱。裴逐川替她递来蜜枣，她含着仍忍不住抱怨，青芜若在，定不会将药熬得这样难喝。

抱怨完，两人都静了片刻。桑明鸢知道自己不过想念旧日生活，才会连一碗药都想挑出过去的滋味。裴逐川没有揭穿，只把余下的蜜枣留在碟里，说往后她若愿意，可以教他柳氏那份药方究竟怎么熬。

她想了半天，小声道：“我娘总是先下月眠草，等水滚了才放另外两味。你上回放反了。”

裴逐川认真记下。对他而言，炼丹或许都比伺候这碗凡人药容易些，可桑明鸢记得的每一个小规矩，他却不愿漏掉。

裴逐川去灶上温了碗甜汤，端回来时，她已经将小药册小心地放进匣子里，正盯着窗外的雨发呆。

“先喝一点。”

“我不饿。”

“不是饭，甜汤。”

她低头看了一眼，闻见熟悉的桂花香，竟真接过去喝了小半碗。

喝完她靠到裴逐川身边，忽然轻声道：“若以后能查出驭蛊门那些人的来历，你要告诉我。”

“好。”

“我不去同人拼命。我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她吸吸鼻子，“可我至少想知道，我爹娘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死。”

裴逐川握住她的手：“会查清的。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她点头，终于不再提起招魂的事。

入夜，桑明鸢抱着药册早早睡下。裴逐川替她掖好被角，才去院中看青芜随信送来的另一张商路单。上面写着几处白家余党的去向，其中一处商栈名字，与他在断藤口旧道的名册上见过的货印相同。

雨停以后，送信的商队已准备再度启程。裴逐川将回信交给伙计，又额外拿出一小包修复蛊笼用的护虫银线，托他带给常伯。这种银线不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却恰好适合桑府旧蛊房修补笼门，常伯想必用得上。

那伙计见他将东西算得这样清楚，笑着问是不是桑家的亲戚。裴逐川想了想，只回答自己从前在桑府当过差。伙计听说他只是下人，更觉得这位年轻人古怪，明明穿着朴素，替桑家跑腿却比主人还上心。

回院后，桑明鸢忽然问起青芜写没写自己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白翅蛊。裴逐川摇头，她便叹气，说那虫当年埋在后院海棠树下，不知海棠如今还在不在。裴逐川答应，等回去那日，陪她一起看。

她没有追问是哪一日。至少眼下，她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惦记桑府的人。

雨后的院子清亮许多。桑明鸢擦干药匣，想将母亲的药册摆在床头，摆好又怕夜里溅上水，最终还是仔细包回木匣。她让裴逐川将木匣放在自己伸手够得着的地方，等那人应下，才终于放心地去睡。她知道父母不可能再回来，可至少这些旧物仍在，自己也不必一个人守着它们。

与此同时，乌藤渡城外的驿舍里，几个陌生修士正围着一只封好的黑瓷盅。为首者捏碎一截药竹筒，放出里面残余的龙息，让盅中的归息蛊辨认。

虫子先是朝南转动触须，随后却突然将头转向乌藤渡西街。

“藏得倒深。”灰衣人看着虫盅，“镇蛊会不是要开了么？那便借他们的地方，好好请这位客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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