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谁让你受伤的
第四十七章 谁让你受伤的
裴逐川是在回家的巷口察觉到那几只虫子的。
乌藤渡临水，巷边多药草，平日有飞虫不奇怪。可那几只灰褐色小蛾既不去寻灯，也不往花丛里钻，只沿着他的衣袖忽远忽近地飞，间或在空中停一下，像等什么人发号施令。
裴逐川没有回头，脚步却慢下来。
他腰间还挂着牵音铜铃。桑明鸢这个时辰多半正等他吃晚饭，若把虫子带回去，今夜又要闹得她睡不安稳。
就在他转入货巷前，一名裹着蓑衣的运药伙计从侧道经过，推着车急急往外赶。裴逐川停步让路，余光却看见那人车轮边黏着同样的黑粉。对方并不知道自己被利用，车上还装着几只贴有正常货签的空瓷坛。
裴逐川心里一沉。追查他的人显然学聪明了，不再只放一只容易被察觉的探蛊，而是把蛊粉混进寻常货运里，等他路过便顺势沾上。若真把这套手段带进小院，桑明鸢每日接触药草，也可能不知不觉染上那点味道。
他没有为难车夫，只悄悄将一片遮息药叶夹进车轮缝里，把最明显的蛊粉气味压住。此事总要回头提醒望蛊坊的管事，可眼下他先得把跟来的那几只虫解决。
他索性拐进码头后头一条旧货巷。巷中堆着几只空木箱，三面都是高墙，平日只有送货的伙计经过。裴逐川先将药包放稳，再以指尖轻轻一弹，将领头的小蛾压落到箱沿。
虫子落地不动，腹下却忽然渗出一点黑粉，朝他的手腕扑来。
裴逐川眉头一皱。那不是寻常毒粉，而是见到强大血气便会附上去的引痕蛊。若他放任不管，稍后便有人顺着痕迹找到小院；若直接用龙威将其碾碎，反而更容易被察觉。
他取出一片普通青玉蛾蜕，先盖住黑粉，再以极淡的气息将它们束进虫蜕。过程不难，只是藏息护腕原本便受损，几只隐息蛊被迫又吞了一口溢出的气息，顿时躁动。
裴逐川及时收手，手背却被飞出的黑粉擦出一道细口。
伤痕不深，偏偏有一点灰色蛊印附在上头，不立即清掉便会留下气味。他冷着脸折下一截枯枝，将虫蜕和残粉一并引进废药灰里，处理妥当才重新系好袖口。
他还没回到院门，腰间铜铃忽然响了两声。
裴逐川低头一看，桑明鸢显然又等得不耐烦。他赶紧应了一下，随后加快脚步。
果然，院门开着半扇，桑明鸢站在里面，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说了申时回来，你自己看看天色！”
“坊里临时多收一批货，耽误了。”
“你每回都这么说。”
裴逐川正准备哄她，桑明鸢却忽然盯住了他的手。
袖口有一处湿痕，虽然被他往里折了折，仍能看见染着一点暗红。
“这是什么？”
“擦破了皮。”
“谁擦的？”
“我自己。”
“你还敢笑！”
桑明鸢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拉进屋里，非要他把布条解开。裴逐川担心手背残留的蛊印，又怕她碰上，便先拿温水净过伤口，才让她看。
细细一道划痕，确实不重。桑明鸢原本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一点，却还是板着脸，取出自己带来的止血散。
“你坐好。”
裴逐川依言坐下。
她先将伤口边缘擦净，再撒上薄薄一层药粉。手法不算熟练，却很小心。裴逐川原以为她要骂自己半个时辰，谁知她低着头忙了许久，只轻声问了一句：“你以后能不能少受伤？”
她眼前明明只是极浅的一道伤，神情却像他要一去不回。裴逐川忽然想，等查完龙血与古道的事，或许真该找个更安稳的地方。至少要让她夜里睡觉时，不必再听见一点虫鸣便以为又有灾祸。
裴逐川心里一软。
“会的。”
“你别答得这么快。每回都答应，转头又不算数。”
她说着，忽然吸了一下鼻子。裴逐川低头才看见，她眼圈已经红了。
“我娘以前也是这样。”桑明鸢把绷带缠上，“她说我养蛊不能老割手指，我每回都答应，下一回又偷偷弄伤。她明知道我不听，还是给我涂药。”
她停顿片刻，把最后一个结打好：“现在换成我盯着你了，你还不肯听。”
裴逐川没再开玩笑。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掌背上。
“以后我会记着。”
桑明鸢终于抬眼，眼泪将落未落，偏又努力端着大小姐架子：“不许让我再发现第二回。”
“好。”
“还有，不许再说只是虫子咬了一口。我养了那么多虫，知道什么伤口是虫子咬的。”
“记下了。”
裴逐川说得认真，她反倒没了脾气，索性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又仰起脸亲了亲他。
那一下很轻，像怕碰到他刚受过伤的手。裴逐川将她抱住，正准备回吻，她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蜜丸塞进他嘴里。
“今日的药。”她说。
裴逐川含着甜丸，哭笑不得：“我又没生病。”
“止疼。”
“这么点伤，也要吃蜜丸？”
“你吃不吃？”
“吃。”
桑明鸢终于露出一点笑，见他乖乖咽下，才舍得松手。
临睡前桑明鸢仍不放心，专门让他把受伤的手搁在被外，不许不小心压着。裴逐川听得想笑，说自己不过破了点皮，不至于连翻身都不能。她却说伤口已经结了药粉，万一压开，还得自己第二日重新包扎。
“大小姐怕麻烦？”
“自然。”
“那你今日何必亲自动手？”
桑明鸢被问住，最后只好气鼓鼓地将被子往上拽了拽：“因为我高兴。你不许再问。”
裴逐川依言闭嘴。没多久她又摸索着伸手，替他把袖口往下拢好，低声说夜里若疼便叫自己。裴逐川应了一声，心想她自己受一点伤总要喊疼，如今倒连别人睡着以后会不会疼也操心上了。
桑明鸢让他晚饭多吃些肉，说只有吃饱了伤口才长得快。裴逐川故意问她从哪里听来的，她说柳氏以前便这么哄自己，怎么到了他这里就不信了？他当即又夹了一筷子，笑着夸大小姐讲得有理。她脸上总算露出一点得意。
入夜，裴逐川独自拆开绷带检查，发现那道灰蛊印已经被他压住，可手腕附近的金鳞比从前更明显。桑明鸢当时只顾着上药，未曾仔细追问。往后他若还这样将人挡在秘密之外，恐怕只会让她更不安。
他想到桑明鸢今日说过的话，忽然觉得比任何警告都要重。追查龙血的人或许能逼他露出实力，却很难让他这样坐立不安。他过去只顾着活命，如今才知道，自己若回得晚一点，屋里便会有人怕得手脚发凉。
裴逐川将指间那道残粉彻底碾灭，再拿出镇蛊会名册，将自己可能接触的几处货运道标出来。他必须弄清那些蛊粉从何而来，否则就算今夜不出事，明日也不一定能保住安稳。
他将布条重新系好，听见里屋传来一声轻轻的铜铃响，便收起药匣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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