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听你媳妇的话
几个人刚冲进院子，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先是稀稀落落几滴。
不过片刻，屋檐上已经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罗春花也没闲着，抱起一摞苎麻片就往廊下塞，边收边抬头骂天。
“今年这春雨是不是也太勤了些？”
前些日子才下过一场，这才晴了没多久，又来。
庄稼人盼雨，也怕雨。
下得正好，田里省水，人也轻松。
可要是隔三差五这么来，地里积水、粮苗生病，才刚割回来的苎麻也晒不干。
“娘，苎麻都收好了！”
陆山远抱着最后一摞苎麻片从院里跑回来，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
晏今禾则招呼陆小欢赶紧进屋，将装鸭仔的背篓搁在地上。
外头那个鸭圈只围了栅栏，连个顶都没有。
真让九只鸭仔在雨里头泡上一会儿，明早八成能直接集体嗝屁。
还是先在这里躲躲雨吧。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晏今禾下意识抬眼。
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冒着雨快步进院。
陆江停显然是从军营一路赶回来的。
粗布短褂早被雨浇透，湿衣紧贴着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胸膛，连手臂的线条都勾得清清楚楚。
雨水顺着他额前微乱的卷发往下淌，又沿着下颌没进衣领。
晏今禾脑子空了半拍。
平日里只知道这人力气大，扛东西跟拎空筐似的。
今天算是把原因看明白了。
她默默把差点黏在他身上的视线往上挪，努力摆出一个现代人见过世面应有的镇定。
不就是身材好点吗？
她又不是……
好吧，她确实没这么近见过。
陆江停刚踏进屋檐，便察觉晏今禾一直在看自己。
他抬眼，两人的视线正正撞上。
刚才还被雨浇得发凉的身体像是“腾”地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热到脖颈。
连手该往哪儿放，一时间都做不出决定。
陆小欢压根没察觉两人之间那点不自然。
她蹲在竹筐旁边，忧心忡忡地看着里面挤成一团的小鸭。
“大哥，外头那个圈一下雨就湿了，它们晚上睡哪儿？”
陆江停总算找到了事情做，如释重负的开口。
“我去拿木板，趁雨小些把上头搭起来。”
他说着就要往放工具的地方走。
晏今禾眼疾手快把人拦住。
“先别折腾鸭圈了，你去换衣服。”
“鸭子今晚先放屋里，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她看了眼他还在滴水的衣裳。
实在是害怕这人再犟下去，明天说不准还得这九只鸭子照顾他。
陆江停脚下一顿。
他身体底子好，下这么一会儿雨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看着晏今禾皱起来的眉。
他那句“没事”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罗春花正好端着一碗冒热气的姜汤出来。
“今禾说得对。”
她把碗往陆江停手里一塞。
“赶紧喝了，回屋把湿衣裳换下来。”
说完，她还十分顺口地补了一句。
“都这么大的人了，以后听你媳妇的话，少让人操心。”
陆江停端着姜汤的手一僵：“娘，她不是……”
话才起了个头，他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到晏今禾身上。
昨日在河边，她才当着林清的面亲口说过“我是他媳妇”。
按理说，他该解释清楚。
可“不是”两个字真到了嘴边，他心里又莫名有点发堵。
好像真把两人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也不是他想要的。
偏偏罗春花已经转身回厨房了，压根没给他继续解释的机会。
陆江停耳根烧得厉害，低头闷闷喝了口姜汤。
到底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回屋换衣裳。
等他换好衣裳再出来，雨势已经小了些。
陆小欢本来蹲在旧席子边逗鸭子。
蹲久了腿酸，干脆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地上。
陆江停一眼看见，眉头立刻皱起来。
他几步过去握住小姑娘的胳膊，直接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
陆小欢还舍不得那几只鸭，委委屈屈道。
“大哥，我才坐一会儿。”
“地上全是水。”
陆江停把她往干处带了半步。
“病才好几天，又想躺回床上喝药？”
陆小欢摸了摸屁股，立刻老实了。
陆江停这才把几只乱跑的小鸭一只只赶回筐里，又拿了个透气的旧竹篮倒扣在上面。
既不怕它们跑出去，也不至于闷着。
厨房里已经飘出饭香。
罗春花的声音跟着传出来：“别玩了，饭马上好了！”
陆小欢闻见味道，转身就准备跑。
“先别跑，小黑爪还没洗呢。”
晏今禾捉住陆小欢，低头看她那两只沾了泥又摸过鸭子的手，没忍住笑。
陆小欢摊着手还挺无辜：“嫂子，鸭子又不脏。”
晏今禾牵着她往水缸边走，边走还在跟她耐心科普。
“脏是看不见的，摸完鸡鸭、泥土，吃饭前都得把手冲干净，不然脏东西跟着饭一起进肚子，又该肚子疼了。”
陆江停站在旁边听了半天。
小欢到底听懂多少，他不知道，反正他是听明白了。
只要是她说的话，肯定是有道理的。
他顺手拿起水瓢，十分自然地接过她的话。
“听你嫂子的，手伸出来。”
陆小欢只好乖乖伸手。
晏今禾蹲着给她搓指缝，陆江停在旁边慢慢往下倒水。
一个管教，一个行动能力满分，竟配合得格外顺手。
等陆小欢洗完，晏今禾也把手冲干净。
她起身，自然地从陆江停手里接过水瓢。
“陆大哥，你也洗。”
陆江停看了她一眼，听话地伸出手。
清水从水瓢边沿流下，冲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和掌心厚茧。
陆大欢刚摆好碗筷摆好，见这边洗得热闹，也笑着凑过来。
“今禾姐，那我也洗洗。”
“来呀。”
晏今禾重新舀水。
陆大欢刚洗完，陆山远又从屋里出来，十分自然地把两只手往她面前一摊。
“还有我。”
陆江停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心里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十六岁的人了，洗个手还不会自己舀水？
……不对，大欢也洗了。
那为什么偏偏山远格外碍眼？
“晏姑娘。”
陆江停拗不过心底那股气，最终还是冷不丁开口。
“鸭筐那边好像有一只鸭仔一直在叫，你去看看是不是卡住了。”
晏今禾回头一听，还真有几声鸭叫。
她立刻把水瓢递给他：“那你给山远冲一下，我去看看。”
“好。”
陆江停接得格外顺手。
晏今禾一走，陆山远看看大哥，又看看自己伸着的两只手。
莫名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刚才鸭子不是一直都在叫吗？
陆江停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大瓢水往下倒，心里却越想越不对劲。
他刚才……是在吃亲弟弟的醋？
不就是倒个洗手水吗？
陆江停手上动作一顿，耳根悄悄烧起来。
活了十九年，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没道理。
晚饭刚摆上桌，外头那阵才小下去的雨忽然又重了，豆大的雨点砸得屋檐噼啪作响。
一家人刚坐下没吃几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个村民从门前匆匆跑过。
手里有拿锄头的，有拎竹筐的，全都往稻田方向赶。
罗春花夹菜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抬头往院外一看，雨水正顺着屋檐成股往下淌，院子都快被雨幕遮白了。
这种时候还有人往田里冲，绝不可能是闲得慌。
罗春花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坏了，田里肯定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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