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他陪她去
晏今禾握着笔的手停在纸上。
陆江停站在门边，身后的艾草烧出淡淡青烟，映得男人轮廓越发沉静。
她低头看了眼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也没打算瞒这件事。
“算是缺吧。”
晏今禾把笔放下：“今日去看私塾的地方，我回来重新算了一遍。”
“真要办起来，修屋子、打桌椅、请先生，哪一样都得花钱。”
“我手里虽然还有些，但要是全砸进去，家里和其他生意就没法周转了。”
她托着下巴，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我想先做点小买卖，攒一笔底金。”
“等手里宽裕些，再把私塾支起来。”
陆江停听得认真。
他不太懂她说的“周转”，但大概意思能听明白。
她不是一时兴起。
连钱从哪里来，后面怎么用，都已经在纸上算得清清楚楚。
陆江停垂眼看向桌边那几串铜钱。
他每个月二两月银都觉得已经不少，可到了她这里，好像总能被一件件事情算得不够用。
“你想做什么买卖？”
晏今禾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这事说深了，还得解释苎麻最终卖去哪儿。
当然不能说县城纺织厂。
总不能告诉陆江停，她今晚收完货，转头就能跑去另一个时代的县城谈批发。
她含糊道：“就是去隔壁村收点东西，再拿去远些的地方卖。”
“前头我问过价，只要收货别太贵，中间应该能挣一些。”
陆江停看了她一会儿。
他能听出来，晏今禾没有把话说全。
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有自己的挣钱门路，也有不方便告诉旁人的东西。
只要她没在做危险的事，他没必要追着问到底。
“明日去？”
晏今禾点头：“我想早点去，省得让村里人瞧见。”
“刚闹完苎麻那件事，再让人知道我又在收东西，没准又得传出什么话来。”
她说着，脑海里不由自主冒出季莺莺和吴嫂的脸。
一个擅长拐弯抹角添油加醋。
一个闻见挣钱的味儿，恨不得顺着锅沿找进厨房。
陆江停没再多问，只低声道：“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便出了屋。
晏今禾愣了一下，就这么走了？
她还以为他至少会再问问明天什么时候出门。
正想着，杂物间那边忽然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晏今禾好奇起身。
走到门口一看，陆江停正蹲在地上，从角落里翻出一个旧背篓。
背篓原本是陆家上山装东西用的，边上的麻绳已经磨得发毛，其中一道绳结也松了。
陆江停把背篓翻过来，低头重新穿绳。
男人手指粗糙有力，绳子在他掌心绕过几圈，被一下一下勒紧。
晏今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陆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明日你不是要收东西？”
陆江停头也没抬：“这个能装。”
他说着，又从杂物堆里找出一块旧粗布，折了几层，垫在背带下面。
“装重了，绳子勒肩，加一层布会舒服些。”
晏今禾怔了一下，原来他刚才不是不管了，是已经开始给她准备东西了。
陆江停把最后一道绳结死死收紧，这才抬头看她：“明日我陪你去。”
晏今禾错愕的眨了眨眼，下意识道：“可是你不用去军营吗？”
“明日轮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一个姑娘去陌生村子收东西，带着钱，也带着货，不安全。”
晏今禾原本想说自己以前也不是没一个人跑过。
可看着他蹲在地上，一下一下把松掉的绳子重新勒紧，再看看那块专门垫在肩上的粗布，到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从来不是那种把“我担心你”挂在嘴上的人，可行动倒是一件不落。
她若这时候还非得跟他争一句“我自己能行”，反倒显得不识好歹。
晏今禾弯了弯眼：“那明日就麻烦陆大哥了。”
第二日天刚亮，晏今禾收拾好钱袋，一推开门，脚步便停住。
陆江停已经等在院门口。
男人换了身方便赶路的粗布衣裳，黑色长裤收在靴中，宽阔肩背上正背着昨夜收拾好的竹篓。
晨光从院墙外斜进来，落在他黝黑却硬朗的侧脸上。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东西都带好了？”
“都在这儿。”
晏今禾拍了拍腰间的小布袋。
两人没走村里的大路，特意从后头绕了条小道。
山间晨雾还没完全散，田埂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
陆江停腿长，平日走路本来就快。
但今日走出一段，他很快发现身后脚步声落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晏今禾正小心踩着田埂往前走。
她身形小，腿自然也没他长。
陆江停脚步慢下来。
之后一路虽然仍走在前头，两人之间却始终只隔着几步。
走到一处田埂缺口时，中间被雨水冲开一道沟。
陆江停一步便跨了过去，晏今禾站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
这距离对陆江停来说是一步。
对她来说，大概得算半场跳远比赛。
她正准备找块能落脚的地方，陆江停已经转过身。
“别跳。”
晏今禾刚抬起头，男人便握住她的手臂。
下一刻，她脚下一轻。
只见她整个人已经被直接从缺口这边拎了过去！
双脚落地时，晏今禾还有点没回过神。
“陆大哥。”
她低头看看沟，又看看他：“你下次多少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自己突然长翅膀了。”
陆江停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仍一本正经。
“那边泥滑，你自己跨容易摔。”
他说完便先往前走了。
晏今禾跟在后头，看着那道高大背影，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到了隔壁村，晏今禾先按照提前打听好的地方找去。
第一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听说她收苎麻片，那大婶眼珠一转，报出来的价比平日明显高了一截。
晏今禾也不急，只弯着眼睛慢慢算：“大婶，我是诚心来收，不是一锤子买卖。”
“您若照这个价卖我，我拉回去还得再添路费，基本赚不到什么。”
“您给个实在价，我今日能多收些，往后有货也能再来。”
大婶本来还想再往上抬一抬。
可话到嘴边，她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口，陆江停背着竹篓站得笔直。
近一米九的身量挡在院门边，肩宽腰窄，黝黑的脸没什么表情。
他其实只是等晏今禾谈生意，落在大婶眼里，却怎么看都像个不太好糊弄的。
大婶嘴唇动了动，到底把后半截价钱咽了回去。
“行吧，那就按平常价给你。”
晏今禾眼底忍不住浮出点笑。
她忽然发现，陆江停今天这一路，除了能背货，好像还有个隐藏功能。
镇场子。
而且还是不用开口的那种。
之后两人又去了几户。
晏今禾负责看苎麻片、谈价格、数钱，陆江停从头到尾没插嘴。
每收完一家，他就把东西整整齐齐码进背篓，再背到肩上。
等最后一家出来时，他身上的货已经摞得老高。
晏今禾看得有些过意不去，伸手就要分一捆过来。
“陆大哥，我拿一些吧。”
陆江停侧了下身，没让她碰：“你拿着钱袋，走稳些就行。”
晏今禾不情愿的停下：“可这些都压你一个人身上了。”
“我背得动。”
他说着，把肩上的绳结重新勒紧了一些。
粗布垫在肩头，仍被沉甸甸的苎麻压得微微陷下去。
晏今禾看着他，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她算是看出来了。
跟陆江停争这种事，大多没有结果。
因为这个人不会跟她讲半天。
他只会把东西背起来，然后继续走。
回程时，日头已经渐渐升高，晨间那点凉气散了。
陆江停额角慢慢渗出一层薄汗，连鬓边自然卷的碎发都被汗意压下来一点。
可他的步子始终没慢，背上的苎麻一捆接着一捆，压得背篓绳索绷得笔直。
晏今禾走在旁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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