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私塾开课
三日后，罗家村那两间收拾出来的旧屋终于挂上了一块新木牌。
牌子是林清男人帮着刨的，字却是许青川亲手写的。
“罗家村私塾”五个字端端正正落在上头，被晨光一照，竟真有了几分像模像样的气派。
晏今禾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晌，心里也跟着生出点成就感。
前些日子这里还是漏风落灰的空屋，如今桌椅摆好了，窗纸补了，先生也有了。
不过跟现代学校比起来，却简陋的连个黑板都没有。
但草台班子也是班子，先把课开起来再说！
开课这日，陆家天还没亮就热闹起来。
陆小欢早早穿好衣裳，连头发都比平日梳得整齐，抱着小布包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罗春花看得眼皮直跳：“你再转，地都叫你磨出坑了。”
陆小欢立刻停住，眼睛却还亮晶晶的。
“娘，先生会不会一上来就让我背书啊？”
“你连二十后头是什么都能忘，还惦记背书？”
罗春花嘴上毫不留情，转身却从锅里挑了张最完整的饼塞给她。
“吃饱再去，别上课上到一半喊饿，丢老娘的人。”
陆小欢抱着饼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大欢也早早收拾好了。
她不像妹妹那么兴奋，只安静地把旧布包背在肩上，手指却悄悄攥紧了些。
十七岁才坐进私塾，村里不是没人说闲话。
可一想到自己已经能认出几个字，她心里那点不好意思便慢慢压了下去。
晏今禾出屋时，正好看见她低头把布包上的褶子一点点抚平，抚完了，又紧紧攥住包带。
她脚步不由得慢了些。
方才小欢围着院子转，她还觉得好笑，再看大欢，倒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盼着早些去，一个连高兴都不敢太明显。
这学堂还真得好好办下去。
总不能让大欢她们想认几个字，还得先在人家窗外站上半天。
晏今禾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东西都带好了？走，咱们早些过去。”
私塾门一开，来的人比晏今禾预想得还多。
不光罗家村，邻村也有人听说这里束脩收得低，甚至女娃也能来，天刚亮就带着孩子过来了。
当然，真正留下的没有那么多。
有的只是来看热闹，有的一听孩子得老老实实坐着听课，就觉得耽误干活。
最后算下来，正式进门的十几个，后来赶来的算上，也不到二十人。
正合适。
晏今禾反倒松了口气。
真一下来五六十个，她怕许青川第一天就能被孩子们吵得怀疑人生。
罗春花是第一个把束脩拍到桌上的。
她数铜钱时明显肉疼，手指在钱串上停了好几下，最后还是一咬牙推过去。
“这是大欢和小欢的。”
“该怎么教就怎么教，尤其小欢，坐不住你就说她，别因为是我家孩子就惯着。”
陆小欢立刻瞪圆眼：“娘！”
罗春花眼一横：“喊什么？花了钱还不让先生管你，我这钱不是白花了？”
嘴上骂得凶，她心里却比谁都高兴。
从前她哪里敢想，自己两个闺女还能有坐进私塾的一日。
尤其大欢都十七了，若不是今禾折腾出这么个地方，这辈子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有她带头，后面的人也慢慢上前。
“我家先交一个月的。”
“我这手头不宽裕，等卖了秋粮再补成不成？”
“我家两个娃，能不能先让大的学，小的跟着听几日？”
屋里很快全是问话声。
晏今禾拿着一本自己裁出来的账册，一边记一边答。
“能交的先交，眼下实在拿不出的就记上。”
她蘸了蘸墨，在名字后头做记号。
“秋收以后有了余钱再补也行，真到年底还周转不开，拿粮折一些也成。”
有人不放心：“真能赊到年底？你不怕我们赖账？”
晏今禾抬起头，弯了弯眼：“都是附近村子的。”
“跑得了人还跑得了地？再说孩子真学会认字算账，这点束脩总不会舍不得给。”
屋里顿时笑起来，原本拘谨的几个大人也松了神色。
许青川站在一旁，看着她把一桩桩琐碎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也有些感慨。
他原以为晏今禾只是临时起意。
如今看着，她却比谁都认真。
等人差不多坐齐，许青川才走到前头。
原本叽叽喳喳的孩子们慢慢安静下来。
他今日穿了身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衫，神色温和，却自有读书人的端正。
“今日第一课，不急着背书。先认自己的名字，再认最简单的几个字。”
陆小欢一听不用背书，腰板立刻挺直了。
可这份认真只维持了不到半刻钟。
她先是看窗外飞过去的麻雀，又低头抠桌角，最后开始悄悄数前面男娃后脑勺上的旋。
晏今禾坐在后面帮着看孩子，瞧得太阳穴直跳。
趁许青川转身写字，她悄悄走过去，把一小块麦芽糖放在陆小欢手边，压低声音。
“我先前教过你名字来着，今日不看字样自己写一遍，三个字写匀称了，这块糖就归你。”
陆小欢眼睛刷地亮了：“真的？”
晏今禾点了点她的纸：“先写，写不出来糖就归我。”
这招果然比什么大道理都好使。
陆小欢立刻坐得板板正正，抓着笔写得舌尖都快跟着用力。
第一遍歪得像几根被风刮倒的树枝。
第二遍勉强有了样子。
写到第三遍，“陆小欢”三个字总算在纸上排得齐齐整整。
这回三个字总算一般大，“欢”也没再被前两个挤得无处落脚。
晏今禾还是十分给面子地把糖推过去。
“不错，起码名字没少胳膊少腿。”
陆小欢含着糖，整个人都精神了。
另一边，陆大欢却学得出奇快。
许青川教过的几个字，她看两遍便能照着写下来。
轮到他检查时，脚步在她桌边停了停。
“这个‘田’写得很稳。”
许青川指了指她纸上的字，语气温和。
“你记性不错，手也稳，若肯多练，进度应当会比旁人快。”
陆大欢整张脸瞬间涨红了。
她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夸奖，无非是“活干得利索”“力气大”。
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写字夸她。
她垂着眼，手指都不知道往哪放：“我就是照先生写的学。”
许青川笑了笑：“能照着学好，也是本事。”
等到傍晚下课，陆大欢一路都比平日安静。
回到家，她磨蹭半天，才趁旁人都去厨房时，轻轻扯了扯晏今禾的袖子。
“今禾姐，我以后要是干完家里的活，能不能再多学一点？”
她脸上那点红还没退，声音也放得很轻。
“先生今日教的那些，我觉得不难。”
“我还想多认些字，以后你记账的时候，我说不定也能帮你。”
晏今禾怔了一瞬，随即眉眼慢慢弯起来。
“当然能。”
她把大欢写过的字纸理齐，递回她手里。
“等你认的字多些，我记账时就喊你一起看。”
“先认货名，再学记数，往后家里忙起来，我还真缺个能帮着管账的人呢。”
陆大欢抿着唇，终于露出点藏不住的笑。
院外，有几个同样今日来试听的女娃正被家里人领着往回走，路过陆家的院子外头。
有人抱着纸，一路低头认自己刚学会的名字。
也有男娃跟自家爹娘说今日学了些什么，神采奕奕。
晏今禾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很平静。
私塾如今不过十几二十个孩子。
桌子是旧的，屋子也是借的，束脩还有一半挂在她账本上。
可至少，第一课已经开了。
剩下的事，就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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