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句话
后台通道里，灯光很亮。
助理的声音把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陆总。后门。”
“有一辆车，停了快二十分钟了。”
“车牌查到了。是……陆建国陆先生的车。”
通道里安静了，
温栀就站在旁边。
她全听见了。
搭在陆沉舟臂弯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陆沉舟反手握住她的手，稳稳的握着。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两秒，说：
“让车等着吧，我们从正门走。”
助理愣了一下。
“陆总，后门那边——”
“就是让他等的。”陆沉舟的语气很平，“他等在后门，是想单独跟我谈；单独谈，就还有私下开价的空间。”
“但我不想给他这个空间。”
他侧头看了温栀一眼。
“走正门，人多的地方走。”
两人从正门出去。
发布会散场的人流还没走完，媒体、嘉宾、工作人员，乌泱泱的一片。
有人认出温栀的，举着手机往前追了两步，被安保人员拦住。
车就停在酒店正门旁边。
两人刚上车，车启动不久后，
在后视镜里看见，一辆深色的车就跟了上来。
不紧不慢，一路缀着，到会展中心出口，突然加速，斜斜地插过来，拦停在前面。
温栀下意识看向后视镜。
“他还真敢。”她低声说。
“他等不及了。”陆沉舟解开安全带，说：“坐好，别下车。”
拦在前面的车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姿态端得很正，像个来视察的领导。
他没走过来，就站在车边，等着。
陆沉舟打量了他片刻，然后就推开车门，走过去。
温栀咬了咬牙，也跟着过去。
她不想坐车里等。
陆建国的目光越过陆沉舟，落在她身上。
从脸，到衣服，到手，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那种眼神温栀很熟悉。
不是看人的眼神。
是验货的眼神。
“这位就是温小姐？”他笑着说过，官腔十足，“发布会办得很热闹啊。”
“三叔专程等在门口，就是为了夸一句热闹？”陆沉舟说。
“话不能这么说。”陆建国摆摆手，“都是一家人，我关心关心。”
他转向温栀，语气上就更和气了，和气得像在念稿子。
“温小姐的底细，我托人了解了一下。”
“半年前，工作室被封门，倒欠着三个月房租。网上闹抄袭风波，客户跑光了。”
“后来忽然就翻身了。拿金奖，签叙白，风头无两啊。”
“再后来一查，哦，原来是和沉舟领证了。”
他每说一句，嘴角笑意就深一分。
“我陆家娶妻，向来讲究门第。”他慢悠悠地说，“不是我看不起谁，只是这进门的路，得走得干净。温小姐，你说是吧？”
风突然从出口灌了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
温栀忽然就有点想笑。
爷爷的忌日还没到，人已经堵到门口来了。
“三叔这一趟，倒是把我的履历背得很熟。”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那我也替您补两条。”
“金奖，评委当场打分，当场亮分，记录随时可查。”
“今天的发布会，从设计档案到后台监控，一百三十七页，全流程公开，欢迎任何人核查。”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回去。
“至于门第，”
“我嫁的是陆沉舟，不是陆家。”
“陆家的门第考核，恕我不参加。”
陆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好一张利嘴。”他眯起眼，“沉舟，你听听，”
“我听着呢。”
陆沉舟上前半步。
不多不少，半步，刚好把温栀挡在身后。
“三叔。”他的声音冷下来，“她是我妻子。”
“关于她的评价，我只听一次。”
“今天这次，算听过了。”
“第二次，”
他顿了顿。
“不会再有对话的机会。”
通道出口的风声都小了。
陆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先低头的姿态做得很足。
“看看你，护成这样。”他拍了拍手，“行，今天算我多嘴。”
“明天，十二点，老宅。”他说，“爷爷的忌日，当着爷爷的牌位，把话说清楚。这一趟，你是躲不掉。”
“我按时到。”陆沉舟说。
陆建国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车门边，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沉舟。”
“你的身体经不经得起耗，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说完，他上车，关门
深棕色的车缓缓驶离，汇进车流，看不见了。
车走远之后，车里安静了很久。温栀才开口。
“陆沉舟。”
“嗯。”
“三叔，知道你的病？”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
“不能确定。”他说，“知道我病情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医生，助理，陈叔。”
“还有你。”
温栀的心沉了一下。
“那刚才那句话，”
“两种可能。”陆沉舟看着前方，“有人漏了消息。”
“或者，有人在查我们。”
两种可能，哪种都不好。
车里安静下来。
刚才挡在她身前的那个背影还在眼前，可温栀的指尖有点凉。
发布会赢了。
锁扣赢了，照片赢了，
可对方换了战场。
这一次，打的是陆沉舟的命。
回酒店的路上，温栀没有沉默太久。
“陆沉舟，把陆家的人，从爷爷那辈开始，一个一个讲给我听。”
陆沉舟侧头看她。
“你要干什么？”
“画图。”
“什么图？”
“人物关系图。”温栀说，“我做了六年设计图，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堆乱线理清楚。明天进老宅之前，我要知道谁是谁的人，谁跟谁不对付，谁的话能信，谁的话是刀。”
陆沉舟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真的开始讲了。
从爷爷，讲到三个儿子那一辈，讲到各房堂亲，谁在公司挂职，谁跟陆建国走得近，谁当年被爷爷压下去怀恨在心，谁看着中立其实两头下注。
温栀一路听，一路在平板上记。
回到酒店，她连晚饭都是对着平板吃的。
晚上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
温栀把平板转过来，推到陆沉舟面前。
一张关系图。
爷爷在顶上，往下三条主线，每个名字一个节点，节点之间用实线虚线连着，实线是利益同盟，虚线是貌合神离。
谁欠谁的钱，谁在哪个位置上靠陆沉舟活着，哪两位堂叔十年不说话，连陆建国跟哪房走得近、跟哪房只是面子情，全标了注释。
排版干净，层级清楚，一眼看过去，陆家几十年的恩怨全在一张图上。
陆沉舟看了很久。
然后，他难得地笑了一下。
“怎么？”温栀抬眼。
“没什么。”他把平板推回去，“我在想，明天要是能把你这张图带上，会安心很多。”
“不给带。”温栀把平板收好，“图在我脑子里。明天我坐你旁边，你听我小声提醒。”
“好。”
十二点半，卧室的灯灭了。
温栀睡了。
睡前她收到了周叙白的电话。
“温设计师，今天辛苦了。”他的声音里有些疲惫，“媒体后续的跟进我盯着，你明天，”
“我明天有事。”温栀打断他说，“家里的事。”
周叙白在那头顿了一下。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温栀笑了笑，“谢谢，周总。这一程，已经很够意思了。”
挂了电话，她定好闹钟，睡了。
客厅，阳台。
陆沉舟站在夜风里，手机贴着耳朵。
私人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很慢。
“复查结果出来了。”
“免疫系统指标，还在掉。”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掉到什么程度？”
“单看数值，还在安全线内。”医生停了停，“但是陆先生，问题不体现在数值。”
“我们把她的免疫曲线，和她最近两周的行程做了个比对。”
“下降的坡度，和接触频率——完全吻合。”
“接触多的那几天，掉得快。你出差、她独处的那几天，曲线是平的。”
“一天都不掉。”
夜风很冷。
“抽取理论。”医生的声音低下去，“实锤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
听筒里安静了很久，医生又开口，斟酌着。
“陆先生，我的建议是，”
“我知道。”陆沉舟打断他，“报告发我。这件事，先不要让她知道。”
“陆先生——”
“发过来就行。”
他挂了电话。
阳台上只剩风声。
他隔着玻璃门，往屋里看。
客厅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是温栀怕他夜里进屋看不清路，特意没关的那盏。
她说过，走夜路的人，得有盏灯等着。
陆沉舟站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那盏灯。
发布会那天，她在后台抱住他的时候，机械音一声接一声地响。
生命值+20。
生命值+30。
他当时只觉得暖。
现在他知道了。
每一声，都是从她身上，一点一点抽走的健康。
他的眼神，在黑暗里，慢慢冷了下去。
明天，就是爷爷的忌日。
而她还在灯下睡着，睡得很沉，枕头边放着那张画了一夜的陆家人物关系图。
陆沉舟抬手，把门轻轻拉开一条缝，停住。
最后，他把门关严了。
这一夜，他没有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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