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旧病人的名字

那半张照片，在台灯下摆了一整夜。

温栀没睡好。凌晨四点，她又爬起来坐回书房，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三个人。中间是年轻时的外婆，左边一个背影，右边一个半侧身。那个侧脸，她昨晚就认出来了，可不敢认。

现在她敢了。

她把照片凑到灯前，一点一点地对。眉骨，鼻梁，下颌。又翻出陆沉舟以前接受财经采访的截图，两张脸并排放着。

六七分像。

陆沉舟的爷爷提过，沉舟的父亲走的时候，他才八岁。也就是说，照片上这个侧脸的主人，死了二十多年了。而照片拍下的年代，外婆还是个年轻姑娘，站在人家院子里，笑出左边的酒窝。

“外婆。”温栀对着照片，声音很轻，“您认识他爸爸。”

不只是认识。能站在一起照相的交情，能托付一封信、一枚印章、一只盒子的交情。

外婆跟阮、陆两家的关系，从昨晚之前的“间接”，变成了“直接”。中间没有旁人了，就是外婆本人。

她捏着照片坐了很久，直到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直到楼上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下楼的时候，她还在原位。

“一晚上没睡？”他走到桌边。

“睡不着。”温栀把照片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他，“你先坐下。”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坐下了。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比温栀想的久得多。视线落在那个侧脸上，一动不动，手指捏着相纸的边缘，很稳。稳得刻意。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的挂钟。

“是我父亲。”他终于开口。

温栀点头。猜对了，可从他嘴里听到这三个字，还是觉得沉。

“照片上，”陆沉舟又看了几秒，“他比我妈走得早。我对他没有记忆，只有几张照片。这一张，我从来没见过。”

“在外婆手里。”温栀说，“藏了几十年。”

陆沉舟把照片轻轻放下，推回她面前，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

“所以爷爷说‘去问阮’。”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原来以为，是让我拿着东西去找人对质，要个说法。”

“现在呢？”

“现在我看明白了。”他放下手，看着她，“不是对质。是让我去接一段旧事的线头。照片、信、印章、盒子，是一根线，扯出一头，剩下的一路都在等着。”

温栀心里一紧。

“那你怕吗？”

“怕。”他答得干脆，倒把她问住了，“但线头已经在我手里了。不接，它也不会自己断。”

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

林小满。温栀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冲得她耳朵嗡了一下。

“栀栀！加密档案盒有新进展了！我朋友这次是真豁出去了，托了他主任，把归档底册调出来看了一眼，就一眼，十秒钟，但他记住了两个关键的东西！”

“说。”

“第一，编号！”林小满语速快得连喘气都省了，“那个涂掉名字的档案盒，归档编号第二位是个字母，B。B类病案，病案库里最高加密的类别。”

“第二呢？”

“我让陆沉舟的助理去对了陆先生自己的病案编号。”林小满顿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对上了。陆先生的编号，第二位，也是B。”

温栀握着手机，慢慢转头。

陆沉舟坐在对面，正看着她。他听不见电话那头，但他看得懂她的表情。

“B类病案是什么？”她问。

“我朋友也不完全清楚，但他给了个说法——B类是按病种划的，不是按人划的。同一个B类编号段里的病案，是同一种病。”

温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免提，放在桌上。

陆沉舟的声音很平：“同一种病。”

“对。”林小满在那头说得一字一顿，“栀栀，陆先生的病，跟二十年前那个被涂掉名字的旧病人，是同一种。”

电话挂了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温栀先站起来：“走。”

“去哪？”

“老宅。你奶奶的遗物还锁在阁楼上。”她看着他，“钥匙，你不是随身带着吗？”

陆沉舟摸了摸口袋。那把小铜钥匙，半截红线，昨天才从爷爷的领带夹盒里找出来的。贴身放了一夜。

“走。”

天色不好，两人到老宅的时候，云已经压得很低了。

阁楼在主楼最顶层，楼梯窄，木扶手上一层灰。陈叔在前头开锁，陆沉舟跟在后面，温栀最后。楼梯每响一声，在这么静的老房子里都显得很响。

“这阁楼，我二十年没上来了。”陈叔低声说了一句，把锁拧开，侧身让开。

阁楼上那只旧木箱，还是爷爷留下的原样。铜锁很涩，钥匙转了两下才开。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女式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料子早就旧了；一把团扇，扇面发黄；一只针线盒。最底下，压着一个布包。

陆沉舟把布包捧出来，解开。

里面是一本日记。泛黄，封皮的布面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

温栀的心跳快起来。奶奶的遗物，爷爷烧了整整一下午只留下这一箱，箱子里最底下压着的，会是什么？

陆沉舟翻开第一页。

字迹娟秀，是老派人一笔一划练出来的字。日期从四十多年前开始，一天一条，短则一句，长则几行。

温栀凑过去，跟他一起看。

“头晕。第几次了。”

“手指麻，端不住茶碗。让厨房以后用粗瓷的。”

“夜里心口堵，坐到天亮。”

温栀越看，心越往下沉。这些症状她太熟了。陆沉舟犯病之前，全是这些前兆。病历上的描述，她能背下来。

再往后翻，记录更细了。

“查了资料。这病的走向，和舟儿他爸当年说过的那位故人的说法，对得上。”

温栀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陆沉舟翻页的手很慢。翻到中间某一页，他整个人静止了。

那一页上写着：

“医生说这病不遗传，可我不信。”

温栀的喉咙发紧。

一模一样。日记里记载的症状、病程、发作的规律，和陆沉舟的病历几乎一模一样。同一个科室，同一个B类编号。

而写日记的人，是陆沉舟的奶奶。

“陆沉舟。”温栀的声音有点哑，“你奶奶得的，就是你现在这个病。”

陆沉舟没答话。

他在往后翻。日记后段的字迹变了，还是娟秀的底子，可笔画开始抖，一行字歪歪斜斜，收笔的地方拖着不该有的墨点。写字的人在抖。

间隔也变了。从一天一条，变成几天一条，变成隔很久一条。

最后几页，几乎是空的。

只有最后一页，有字。就一句话，抖得厉害，可每一个字都写完了：

“舟儿两岁时，我也查过一个名字，阮。没查到，但我知道他来过。”

温栀猛地抬头。

陆沉舟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谁都没出声，可两个人脑子里的东西是同一个——

舟儿两岁。那是陆沉舟。奶奶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在查阮了。

旧病人的名字，浮出了轮廓。得过同一种病的，是他的奶奶。追查过阮的，也是他的奶奶。二十年前那盒被涂掉名字的档案，主人是她。

而“我知道他来过”这五个字，温栀盯着看了三遍。

来过。来过哪？来过这个家，还是来过这桩病？

陆沉舟合上最后一页，没有放下。他捏着封皮，忽然翻回了扉页。

温栀不明白他在找什么。可她看见他的手停住了。

扉页背面，有一行字。娟秀的，没有抖的，是奶奶还健康的时候写下的。写在最前面，像是留给某个特定的人。

“如果有后来人，帮我问他，为什么欠我陆家的命，要用我孙子的命来抵。”

陆沉舟捏着日记的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地收紧，白得没了血色。

阁楼里静得可怕。窗外，雨点开始砸在瓦片上，一声，两声，密起来。

温栀的心脏擂鼓一样地跳。

用我孙子的命来抵。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奶奶让后来人去问阮，问的不是病，是债。命抵命。陆家的命，用孙子的命抵：

一个念头撞进她脑子里，撞得她后背发凉。

陆沉舟的病。如果奶奶早就知道，如果奶奶留下这句话当作遗言，如果“命抵命”三个字不是虚指：

那这个病，可能压根不是自然得的。

是冲着他来的。是有人，用某种方式，让它来的。

温栀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捏着奶奶的日记，站在他奶奶的旧箱子前，雨水在窗外连成了一片。这个人今天已经接住了太多的东西：父亲的照片，B类病案，同一种病。再往上压一层，她怕压垮什么。

她把这个猜测死死按在肚子里。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

然后陆沉舟开口了。

“你也想到了。”

温栀猛地看他。

他没看她，看着日记的扉页，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我八岁那年，奶奶病重。有一次夜里我睡不着，偷跑去她的院子，听见她跟爷爷说话。”他停了停，“就一句。她说，‘这病，有人让它来的’。”

“爷爷让她闭嘴。奶奶就再没说过。”

雨声大了。哗哗地砸在阁楼的小窗上，天光暗成一团灰。

温栀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一阵热一阵冷。

“有人让它来的。”

八个字，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跟自己的猜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原来不是她吓自己。原来奶奶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了。知道了，却什么都没能改变，只能把话写进扉页，压在箱底，赌后来人会翻开。

赌赢了。后来人今天站在了这里。

“陆沉舟。”温栀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嗯。”

“你爷爷知道吗？”

“我不知道。”陆沉舟说，“爷爷烧她遗物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他捧着日记，在木箱旁的长凳上坐下来。温栀跟着坐下。

两个人很久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砸得整栋老宅嗡嗡响。阁楼里光线越来越暗，那本泛黄的日记摊在两人中间，摊开的那页写着“可我不信”。

温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握住了陆沉舟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

“明天开盒。”她说，“坟里那个盒子，不管里面是什么，我们都一起看。”

陆沉舟转过头看她。

黑暗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可温栀感觉到，他反过来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什么。

“好。”他说。

就一个字。可温栀听得出来，这一个字里卸下了多少东西。

两个人在长凳上又坐了很久。没人提下楼，没人提吃饭。雨声把整座老宅包起来，像把世界关在了外面。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

温栀是被自己心里那点不对劲弄醒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脑子里嗡了一下，人就醒了。

她睁开眼，床边没人。

书房。盒子锁在书房保险箱里。可开盒前夜，她和陆沉舟商量好了，把保险箱里的木盒取出来，放在书桌正中，今早直接带走，省得临时再开箱。

她披了外套下楼。楼梯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不对。

她推开门。天蒙蒙亮，书房里只开了台灯，陆沉舟站在书桌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温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木盒在桌上。昨晚她放的位置，是桌面正中间，盒盖的合页朝里。可现在，盒子偏了，往左偏了小半拳，合页朝着窗。

只偏了一点。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温栀昨晚放的时候，是拿尺子比着放的。她这人做珠宝，量惯了，摆放东西也有数。她放下去的位置，她记得清清楚楚。

“有人动过。”陆沉舟的声音传过来，平得吓人。

温栀走过去，蹲下来，把盒子端到灯下，一寸一寸地看。

盒身没变，铜扣没变，底座那行刻痕，“想见我，去你外婆坟前”，也原样在着。可她把盒子翻过来，凑到灯光最斜的角度：

盒底，多了划痕。

极细，极浅。不是刀刻的刻痕，是硬物快速划过留下的。三四道，短的，乱的，收尾都带钩。

像是有人很急，很慌，蹲在地上，用什么东西在盒底划的。

温栀的心一点一点提起来。她把盒子转了个角度，让那几道划痕落在同一条视线上。

三道短划，一道长钩。

拼起来，是两个字。

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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