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族谱上的死人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温栀开门，阮明舟站在院门口，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他今早从永安路七号赶过来，横穿半座城，连衣服都没换。

“进来吧。”温栀侧身让路。

阮明舟跨过门槛，一眼看见客厅茶几上摊着的蓝布账本。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褶子堆起来：“你把账本接回家了。”

“接了。”温栀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对面，“梅花我断了，这条线以后只叫停不执行。外婆当年怎么收的尾，我照着来。”

阮明舟点头，在对面沙发坐下。他没碰那杯水，从怀里掏出一沓牛皮纸袋封好的资料，往桌上一推，纸袋落下去发出闷实的一声。

“你看看这个。”

温栀没有立刻拆。她先把客厅窗帘拉开半边，让光照进来，纸上的小字能看清每一笔。

她拆开第一页。

医疗签证记录。姓名：陆正行。签证类型：学术交流。邀请方：北京华源医疗研究所。入境日期——三年前，三月十七日。

温栀的目光在这个日期上停了两秒，翻到第二页。

同一家邀请方，同一批签证批次。另一个名字：周启明。

她伸手摸向茶几抽屉，拿出一支红笔。笔尖悬在三月十七日上面，她先描了一遍，又圈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

“同一天入境。”她抬起头，“同一家邀请方，等于一起回来的。”

阮明舟靠在沙发里，声音不高：“对。陆正堂化名周启明在明处改病历、走医院，陆正行拿学术交流的牌子在暗处管钱。他俩分头走，一个进病房，一个进账房。”

“入境之后就消失了？”

“陆正堂还留下了三年活动轨迹，医院有监控，社区有登记。陆正行——”阮明舟摇了摇头，“入境之后，任何系统里都查不到他。没有住宿登记，没有出行记录，没有医疗就诊，连一张手机卡都没实名在他名下。”

温栀把签证页翻回第一面，又看了一遍邀请方。华源医疗研究所，注册地址北京郊区，法人代表那一栏印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她拿笔在邀请方名称下面划了条横线。

“这个研究所，现在还在？”

“注销了。两年前走的注销流程，赶在陆正堂化名被挖出来之前。”阮明舟说，“我查过注销备案，签字人是个代账会计，收了三千块跑腿费。”

温栀没接话，翻开第二份资料。

陆氏族谱复印件。纸张泛黄，复印后字迹发糊，但几行关键的字还很清楚。

陆正清的名字旁，有一行竖排小字：“民国二十六年出籍，病卒。”旁边一道朱笔斜线，从名字右上角划到左下角。

温栀凑近了看。复印件的深浅看不出墨色，但笔画的压力痕迹还在，那道朱线经过的地方，纸面有个凹槽，印在复印件上就是一道白痕。

她起身去书房拿了放大镜回来，对着那道划线看了十几秒。

“划这么重。”她抬起头，“纸背都凸了。下笔的人用了全身力气。”

阮明舟点了一下头：“陆正行亲手划的。我找人比对过笔迹，跟陆正清留在档案上的批注不是一个人，跟陆正堂写病历的字也不是一个人。只有他。”

“恨得不轻。”温栀把放大镜放回桌上。

“陆正清不让他碰B类病案的核心资料。”阮明舟的声音沉下来，“陆正行当年在族里管的是外围——资金、场地、采购。核心的病理数据和药方调配，陆正清连看都没让他看过。他划掉陆正清的名字，一划到底，是在给自己出气。”

温栀把族谱复印件翻到下一页。陆正行的名字旁边，同样的位置，也有一行字：“出籍，病卒。”但这一行没有朱笔划线，只有两个字旁边用墨笔圈了两圈——“未死。”

“这是谁的笔迹？”

“你外公。”阮明舟说。

温栀愣了一下。她对外公没什么印象，外婆很少提，只说过“走得早”。

“你外公查出陆正行没死，写进族谱里，圈了两笔。那之后不到一年，你外公就没了。”阮明舟语气没变，但说得慢，“车祸，在山路上。”

温栀把族谱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没说话。

第三页。

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发脆。三个男人站在一栋灰砖楼前，都穿着旧式学究长衫，前襟盘扣系得工工整整。中间那个最年轻，三十出头，瘦高，方脸，手里抱着一本装订册，封面上的字清清楚楚——“B类病案·首批”。

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眉眼跟陆沉舟有几分像，下颌线很硬。右边那个矮一些，圆脸，嘴角似笑非笑。

温栀的手指停在中间那个人的脸上。方脸，眉骨高，鼻梁直，下巴颏有个浅浅的凹痕。

“他跟陆正堂不像。”她说。

“跟陆正清年轻的时候一个样。”阮明舟伸出手指，隔着空气在照片上比划，“你看这眉骨，这鼻梁，跟左边这位就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所以当年没人怀疑他——他走在陆正清身边，别人第一眼都会当成亲兄弟。他靠这张脸，把自己伪装成陆正清的影子，进出实验室、接触档案，谁都不会多问一句。”

“照片背面有字。”温栀翻过来。

三个字，钢笔写的：“陆氏三堂。”

“第一批病案建档那天拍的。”阮明舟说，“拍完这张照片，陆正行就把底本带走了。你外婆追了半年，从北京追到广州，从广州追到香港，没追上。人出了关，东西也出了关。”

温栀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那本装订册。封面上“B类病案·首批”六个字是手写的，楷体，一笔一划，跟她在老宅见过的陆正清病历封面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是他亲手写的。”她说。

“他亲手建档，亲手装订，亲手带出国。”

温栀站起来，去书房把账本和一张白纸拿过来。

她把账本翻到中间一页，又抽出阮明舟那沓资料里那张钱线图。两张纸并排铺在茶几上，一张是外婆的蓝黑钢笔字，记着“资料出境”“清理”“待移交”；另一张是阮明舟打印的资金流向图，箭头、节点、金额。

温栀拿红笔，把两张纸的接缝处对齐。

“你查钱，我外婆查人。”她在两张纸中间画了一道竖线，“你这边查到钱走到境外账户就断了，我外婆那边记着‘资料出境’，人走到海关就断了。”

她用红笔在两张纸中间的空白处画了个圈。

“中间缺的这一截，就是陆正行带出境的那笔钱。”

阮明舟看着她画圈的动作，半天没说话。

温栀抬头：“怎么了？”

“你外婆当年也这么画。”阮明舟语气里带着一点温栀没听过的东西，“用尺子比着画，圈画得跟盖戳似的。她查账的习惯，你一模一样。”

温栀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一秒。然后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圈画完了。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透。”阮明舟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是他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喝水，“陆正行能带资料出境，不是他一个人办到的。有个人帮他把出境通道打开了。”

“谁？”

“陆正堂。”

温栀放下笔，看着他。

“他俩分工明确。陆正堂在国内种病、收集数据、走医院的关系网；陆正行拿了数据出境，在国外申请专利、做药品研发。一个在产业链这头，一个在那头。”阮明舟说，“种病的人倒了，数据链就断了；数据链断了，国外的药就没了根。所以陆正堂被抓，最急的是陆正行。”

“急到要灭口。”温栀接上。

“对。陆正堂一死，这条产业链的两个头就断了一个，另一个就成了孤桩。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他派人对陆正堂动手，不是因为陆正堂知道太多——是因为陆正堂活着，是他整条链的活根。”

温栀把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之前把陆正堂当幕后黑手，把陆正行当“陆正堂身后的人”，现在顺序反过来了——陆正堂是种地的，陆正行才是收粮的。种地的被抓了，收粮的要杀人灭口，保住整条供应链的沉默。

“所以陆正行才是导师。”温栀说。

“他是三兄弟里最晚入局、走得最远的一个。”阮明舟说，“陆正清管研究，陆正堂管落地，陆正行管变现。三个人本来是分工，后来闹翻了，就变成互相灭口。”

温栀想起那条短信，拿起手机递给阮明舟。

“昨晚收到的。我正想问你，这个梅花符号是不是你那边的人发的。”

阮明舟接过手机，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绷紧的冷。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枚随身带的木牌，往手机屏幕旁一搁。

“你看。”

温栀俯身看过去。木牌上的梅花，花瓣饱满，边缘毛糙，五片花瓣的宽窄有深有浅，每一刀的刀口都带着手刻的痕迹。这个她太熟悉了，外婆的账本封底、外婆的印章、外婆留给她的一切物件上，都是这种梅花。

手机屏幕上那个——五瓣齐整，间距一模一样，边缘光滑得【没有一处毛边】。

“假的。”温栀说，“他仿得挺像，但仿不了外婆的手。”

“梅花内部有他的暗桩。”阮明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符号是陆正行的人盖的章。他用这个符号冒充梅花，目的是让你以为梅花在找你麻烦。实际上他在借梅花的名义做事——他在借你外婆的旗号，收拾你外婆留下的人。”

温栀把手机和木牌并排放好，退后一步看。区别一眼可见。

“老韩那种层级的人，只认章不认人。”她说，“他看见这个梅花，就以为是外婆那条线发的指令。”

“对。陆正行把梅花这个代号给截了。”

阮明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温栀说了一段话。

“温栀，我今天来不只是送资料。陆正行手里有一条通道，到现在还在用——就是那家已注销医疗研究所的境外服务器。所有数据从那条通道走，药从那条通道进，钱从那条通道转。你外婆当年没堵死它，是因为她一个人堵不了。”

他转过身来。

“你现在有账本、有木牌、有陆沉舟的资源——”

“我可以把那条通道堵死。”温栀接上了他的话。

阮明舟点头，语气头一次急了：“堵死通道，他的药就进不来，他的钱就转不动。他在境外靠这条通道活着。”

温栀没有立刻答应。她看了陆沉舟一眼。

陆沉舟一直在沙发另一边坐着，一句话没说，但温栀每个动作他都在看。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稳：“通道地址给我，我来查技术口。”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阮明舟面前公开分工。一个管账，一个管技术。阮明舟看在眼里，没说话，但点了下头，幅度不大。

“最后一个问题。”温栀坐下来，把账本翻回“资料出境”那一页，“陆正行手里的B类病案底本，跟我外婆的药方，有什么区别？”

阮明舟沉默了几秒。

“你外婆的药方是对症的解法。哪一味药克哪一步病，写得清清楚楚，跟账本一样，一味药一行字。陆正行手里的底本是病因。”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种子。他知道这个病怎么种下去，怎么让它发作，怎么绕过人的免疫系统。他手里有病因，就能根据病因改良病毒，也能根据病因反推解药。”

温栀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在账本封皮上。叩了两下。

“所以他手里有解药也有毒药。”

“这就是他最狠的地方。”阮明舟说，“他能把病做得更狠，也能随时拿出一份唯一的解药当筹码。跟他谈判，你永远不知道他手里拿的是药还是刀。”

温栀坐在那里，手指又叩了一下，停了。

陆沉舟伸手覆住她的手。掌心很热，把她冰凉的指尖整个包进去。他看向阮明舟：“把底本的已知目录发我，我找人对照现症。”

“今晚发。”

温栀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没抽出来。

阮明舟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

“栀栀。”

温栀抬头。这是阮明舟第二次没叫她“温小姐”。第一次是刚才在客厅里说“你外婆也这么画”的时候。

“你外婆当年有两个选择。烧掉底本，或者把自己变成底本。她选了烧，结果没烧干净。”阮明舟侧过身来，走廊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你现在有第三个选择——把底本变成证据，走法律那条路。”

温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选第三条。”

阮明舟看了她两秒，笑了。跟进门时那种客气的笑不一样，这一次眼角褶子挤得更深，笑完了还点了一下头。

“行。你外婆要是听见这话——”

“她听见了。”温栀说，“她在那边听着呢。”

阮明舟没再说话，推门出去。院门合上，脚步声沿着车道远去。

温栀关上门，转过身。

陆沉舟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那张三人合影，拇指停在陆正行脸上。他低着头看照片，侧脸绷得很紧。

“怎么了？”温栀走过去。

“他跟我爸，也认识。”

温栀脚步一顿。

陆沉舟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景里一个模糊的角落。照片拍的是灰砖楼的正门，但三个人身后偏左的位置，有一段矮墙、两株石榴树，墙头爬着藤。

“这个院子。”他说，“是我小时候住过的。”

温栀凑近看。照片背景确实虚，但石榴树的树形很特别，分了三股杈，中间那股短，两边长，【有一年风大把中间那根枝刮断了，来年又长出来的】。

“你确定？”

陆沉舟掏出手机翻相册，找了十几秒，翻出一张旧照片。老宅的正门，灰砖墙、石台阶，院子里两株石榴树，一股短两股长，树形分毫不差。他往前翻了一张，是他小时候站在石榴树下的合影，身后那栋灰砖楼，跟三人合影里的背景一模一样。

“陆正行来过我们家。”陆沉舟的声音很平，但温栀听得出他在压着什么东西，“我小时候见过他。记不清脸了，但记得我爸叫过他‘正行叔’。”

温栀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又看了看三人合影里站在中间抱着病案册的方脸男人。

“他跟你爸摆在一起拍过照，又去过你家院子。”温栀慢慢说，“你爸管他叫叔。”

“嗯。”

“那你爸查的案子——”

“八成也查到了他头上。”

窗外起了风，吹得客厅的窗帘翻了一下，响了两声又落回去。温栀抬头看窗外，天光还是亮的，太阳没被云遮住，可屋里的温度【低了下去】。

她低头看陆沉舟。他还在看那张照片，拇指压在陆正行的方脸上，用了点力，指甲盖泛白。

“陆沉舟。”

他抬头。

“你爸当年查的案子，加上我外婆查的案子，现在拼到一块了。”温栀说，“一条线，两个人，都是被同一个人挡住的。”

陆沉舟把照片放下，手机收进口袋。

“那就把这条线连根挖出来。”

温栀点头。她走回茶几边，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陆正行”的名字下面写了两行字：

“——三堂：正清（研究）、正堂（落地）、正行（变现）。正行截梅花，伪章，境外通道在用。”

写完抬起头：“今晚你查技术，我查人。明天碰头。”

“嗯。”

“还有——”温栀停了一下，“你爸当年查到哪一步了，你知道吗？”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开口的语气比之前沉：“我爸书房有一本工作笔记，爷爷收走了。爷爷去世后，东西应该在老宅某个地方。”

“那就找。”

窗外那阵风刮过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晃了晃。温栀低头看着账本上墨迹未干的两行字，把笔帽扣上，啪的一声。

“陆正行。”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手机震了一下。

陆沉舟先一步拿起来看，屏幕光是白色的，照得他下颌线很硬。他看了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转向温栀。

“林小满发的。”他说，“那家已注销研究所的服务器，三分钟前有境外IP登录了。”

温栀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瞳孔收紧。

对方知道他们查到了通道。

而通道的另一头，有人刚刚上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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