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陈家老宅的族谱
下午三点，陈家老宅。温栀推开院门时，陈叔正站在石阶上，手搭着门框，人已经站了一会儿。
“陈叔，陆正行当年回来过。”
陈叔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这个动作温栀见过很多次，每次他要说难开口的话，都会先擦手。
他侧过身，把院门推开：“进来说。”
陆沉舟走在后面，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出声。
堂屋里的家具还是老样子，八仙桌，太师椅，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铜香炉。陈叔让他们坐下，自己没坐。他走到条案旁边，蹲下身，从底下拖出一个铁盒。铁盒不大，巴掌宽，上面有锈，搭扣松了，一动就发出细碎的铁屑声。陈叔把铁盒放在八仙桌上，手按在盒盖上，停了一下才打开。
锈气混着旧纸的味道散出来。里面是一本记事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老爷子的东西。”陈叔把本子捧出来，“他记东西有规矩，日期、事由、结论，三栏，一笔一画。”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拇指捻着纸角。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停住了，手在上面压了一会儿。
“这一页，老爷子嘱咐过，谁都不能看。”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湿，“现在……您看吧。”
他把本子递过来，手在抖。
温栀接过记事本。那一页的纸比前后页都要黄，翻得多了，边角软塌塌的。爷爷的字确实工整，三栏对得齐整。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日期那栏写着：“正行十五年归。”
事由那栏写得密：“独身，持境外护照，求见。拒之门外。其人跪求，言‘兄长之死另有隐情’，仍拒。正行怒，去。面有戾气，非善类。”
结论那栏只有八个字：“【嘱陈：正行再来，不必留情。】”
温栀念出了声，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她抬头看陈叔。
“他跪着求的？”
陈叔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
“跪了。膝盖都磕青了，就在门口那两级石阶上，跪了一刻钟。”陈叔的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老爷子没开门。隔着门说了一句话，‘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正行少爷就站起来了，脸色刷白，拎着箱子就走了。”
“箱子？”温栀抓住了这个字。
“一个黑色硬皮箱，跟公文包差不多大。老爷子后来跟我说，正行少爷来的时候拎着那个箱子，走的时候箱子没了。”陈叔停了一下，“扔巷口垃圾堆里了。老爷子让我半夜去捡回来的。”
温栀合上记事本，手指按在封面上。
“箱子现在在哪？”
“阁楼。”陈叔站起来，“老爷子让我锁起来的，钥匙他收走了，后来换锁的时候一并换了。您要看得上去，我开锁。”
阁楼在东厢房顶上。陈叔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了半天，找出一把铜的，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芯发出干涩的响声。门推开，热烘烘的旧木头味混着樟脑扑出来。阁楼矮，陆沉舟进去得低头，温栀脚尖踢到了一摞旧报纸。
樟木箱靠在最里面，箱盖上积着灰。陈叔拿抹布擦了一下，露出深棕色的木纹。
“就在底下压着。”
陆沉舟走过去，没急着搬箱子。他蹲下来，先看了一眼锁扣，又凑近了看锁眼。
“锁眼有新鲜划痕。”他抬头看陈叔，“最近有人拿钥匙试过，没打开。”
陈叔愣了一下，凑过来看。锁眼周围确实有几道细白的划痕，别处没有。
“我……没注意过。”陈叔说。
陆沉舟把樟木箱搬下来，一层一层往外掏东西。旧被面、老棉袄、几捆信札。掏到最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硬皮箱。箱子的皮面已经开裂，锁扣锈成一块铁疙瘩。他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陈叔递过来一把螺丝刀。陆沉舟插进锁扣缝隙，撬了两下，锈渣簌簌往下掉，没开。温栀在旁边看了一眼，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钳子递过去。
“用这个撬，别用蛮力。锈住的锁，力越大越卡。”
陆沉舟换了钳子，夹住锁扣根部一拧。“咔”的一声，锈死的锁扣断了，箱盖弹开一条缝。
霉味先出来。温栀等味道散了两秒，伸手掀开箱盖。
最上面一页纸被水渍洇了边，从右下角斜着漫上来一片黄，中间的内容还看得清。纸是老的，油印的，字迹是刻钢板刻出来的那种仿宋体。封面五个字：
“B类病案·卷二”。
温栀翻了两页。全是表格，病名、病程、用药、剂量，写得密密麻麻。她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指着一段批注，抬头看陆沉舟。
“这是病因分析，不是药方。”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全是病理机制，感染途径、潜伏周期、免疫逃逸。没有一味药是治病的。”
她把箱子转了个方向，让陆沉舟看上面的批注。
“他把底本拆成了两份。这份是给你爷爷看的‘诚意’。他不是来求饶的，他是来谈条件的。他想用这份病因分析换你爷爷松口，让他进陆家的门。”
陆沉舟看着那一沓资料，没接话。
温栀把资料挪开，去够箱子最底下压着的东西。一张纸条，对折着，夹在资料和箱底之间。她抽出来展开。爷爷的笔迹，比记事本上的字稍稍潦草，墨色浓，蘸饱了才落的笔。
“正行以底本求庇，吾未纳。底本留此，为沉舟他日之证。若正行再来取，以窃论。”
温栀把纸条递给陆沉舟。他看了两遍，拇指在“为沉舟他日之证”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爷爷把底本留下了，”他说，“但没把事做绝。”
“他给陆正行留了一条路。”温栀接过话。
陈叔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忽然开口：“老爷子当年说，‘正行是走岔了路，还没到不能回头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嗓子哑了半截。
“老爷子等了他十五年。没等来。”
阁楼里静了几秒。温栀把底本副本收进证物袋，正要合上箱子，手指在箱底摸了一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比硬币大一圈的东西。她抠出来，翻到手心。
一枚印章。和阮明舟那枚虎头印章一模一样的形制，铜的，印钮雕着虎头，底部刻字。她凑到窗口的散光下看了一眼。印面两个字，阴文，刻的是“陆正行”。
陈叔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半截。
“这是正行少爷的东西。”他话说到一半，卡住，咽了一口唾沫，才接下去，“当年连同箱子一起扔的。”
温栀没说话。她把印章翻过来，用指腹在印面上擦了一下。朱泥沾在手指上，暗红色，颜色很新，没干透。
指尖沾上朱泥的那一瞬，她脑子里那声机械音短促地响了一下，随即断了。半截提示音卡在耳边，没头没尾。
“这枚印章最近被用过。”她抬起手指给陆沉舟看。
陈叔的脸白了。“阁楼我每周打扫，上回上来还是三天前，没见有人动过东西。”
陆沉舟走到阁楼那扇小窗边，推开窗框看了看窗台。又蹲下来检查门锁。
“窗户没撬痕，锁也没坏。”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要么是从正门上来的，要么是陈叔打扫的时候没注意。”
陈叔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说出一句：“我……真没见着人上来过。”
温栀把印章收进另一只证物袋，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梅花短信的截图，把屏幕和掌心里的印章并排放在一起。
短信上那个梅花符号，五瓣一样宽窄，间距分毫不差，边缘齐整，找不出一处毛边。印章的刻法虽然不同源，印章是凹刻，短信上的符号是平面，但思路同出一辙：齐边、等距、干净得不带一点手刻的毛边。
“刻法不一样，但思路一样。”温栀把手机举到陆沉舟面前，“他学了个形，以为能唬人。”
陆沉舟看了一眼：“老韩就是被这个章唬住的。”
“不止老韩。”温栀把手机收起来，“这种章，盖在公文上、信纸上、文件上，一眼看过去就是‘梅花发的’。老韩那种级别的人，认章不认人。他到死都没想明白，章是假的。”
她把印章和底本副本一起装好，刚站起来，陈叔忽然“哎”了一声，手在半空停住。
“老爷子去世前三个月，让我把阁楼的锁换了。”
温栀停住动作：“换锁？”
“原来的锁是普通弹子锁，五金店买的那种。老爷子让我换成了现在这套，防盗的，钥匙不能随便配。”陈叔回忆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老爷子说‘防的是有心人’。我问他防谁，他没说。”
“原来的钥匙在谁手里？”
“老爷子收走了。”陈叔说，“他说‘不用了’。”
温栀慢慢坐回旁边的旧凳子上。
“他早就知道陆正行可能回来偷底本。”她说，“临终前三个月换锁，是提前做了防备。”
陈叔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换锁那天老爷子情绪很低，坐在院子里抽了一下午的烟。我给他端茶，他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正行要是回来偷东西，说明他还没回头，那就别怪我了’。”
阁楼里又静了。温栀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证物袋，过了几秒才说话。
“他给陆正行留了十五年的路。但如果陆正行自己不走回头路，他也不拦了。”
陈叔没接话，把铁盒和记事本重新收好，锁回条案底下。
三人下楼。西边的光从院墙上斜过来，老槐树的影子拉到了院心。
温栀站在堂屋门口，把底本副本和印章一起放进包里，又翻开账本。蓝布封皮摊在八仙桌上，她在“陆正行”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
“已确认，底本副本在陈家。印章伪造梅花。爷爷十五年前拒之门外。”
写完扣上笔帽，抬头。
陈叔站在院门口，背对着他们，面朝巷子外面看，脖子微微前伸。
温栀走过去，顺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巷子对面那排平房前面，停着一辆灰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怎么了，陈叔？”
陈叔没回头，把话压在嗓子眼里，比在阁楼上还低：“那辆车停了两天了。我当是来走亲戚的，巷子前头那家不是闺女刚生了孩子嘛。”
他停了一下：“今天听你们说完，不太对。”
“哪里不对？”
“位置不对。它停在巷子正对面，能看见咱家院门，从院门里也能看见它。”陈叔伸出指头点了点那个方向，“走亲戚的不会停这么正。停这么正的，是来盯门的。”
陆沉舟已经走到院门后，侧身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车走了。”他说，“但位置记得，是能看清院门的站位。”
温栀站在陈叔旁边，看着那辆车刚才停过的地方。柏油路面上空荡荡的。
“他知道老宅的位置。”温栀说，“他在踩点。”
陈叔转过头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眼睛从镜片上面看过来：“栀栀，你们是说，那个正行少爷——”
“不止他。”温栀说，“他可能还有帮手。”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往门后挂钩上一挂，腰板挺直了：“那今晚我把院门锁好，后门的链子也挂上。这院子几十年没出过事，不能到我手里出。”
温栀看着这个老人家，鼻子有点酸。她没说什么，只应了一声“好”。
临走前，温栀问了一句：“陈叔，您儿子最近回来过吗？”
陈叔点头：“前天回来过一趟，给我送了袋米。”
温栀应了一声，没再问。出门时她走在最后，弯腰系鞋带，顺手把一根短发夹在院门内侧的门缝里，发梢露在外面半寸。
回程车上，温栀坐在副驾，翻出手机给林小满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小满，帮我查个车牌。”
“什么车？”
“灰白色面包车，没看清牌子，停在陈家老宅巷口对面，两三天了。车型是——”
“等等等等，”林小满打断她，“你先说，出什么事了？”
“陆正行可能知道老宅位置，有人在盯梢。你查一下那个车是不是套牌，或者关联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小满再开口时，话速慢了半拍：“栀栀，这车牌我可能查不了。”
温栀坐直了：“怎么了？”
“我昨天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问我是不是在帮人查陆家的事。”林小满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回了一句‘管得着吗’，今天手机就有点卡，老掉线，微信有时候发不出去。”
温栀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短信留着没有？”
“留着呢。我截图了。”
“别截图了。你现在听我说，”温栀把声音压下来，一字一字地说，“把手机立刻关机，把卡拆出来。换一台新手机，新号码，别用原来那个，也别用家里的无线网。别问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这么严重？”林小满问。
“这么严重。”温栀说，“陆正行知道老宅，知道小满，他知道的比我们想的多。”
“行。”林小满没再追问，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我五分钟以内关机换卡，一小时后用新号给你打。”
“好。”
挂了电话，温栀转头看陆沉舟。
“小满被盯上了。”
陆沉舟已经在拨号了。他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把手机贴在耳边，话不多：“助理，带人去林小满住处，现在。走地下车库，别走正门。把人接到别墅来，路上别用她原来的手机。”
挂了电话，他看了温栀一眼。
“陈叔说那辆车停了两天。小满收到短信是昨天。”温栀看着挡风玻璃前面倒退的街景，一条一条掰着指头算，“时间对得上。他们先盯小满，后到老宅。跟踪和盯梢是两条线，分开动手的。”
“同一个人指挥。”陆沉舟说。
车过了一个路口，温栀忽然不说话了。
对向车道上，一辆黑色轿车驶过去，速度不快，车窗半开着。驾驶座的人戴着一顶深灰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温栀没转头，用余光跟着那辆车。车牌露了一下，前三位是“京A·B”。
她没声张。等车过去了，才从包里摸出笔，在账本封底的内页上，把车牌前三位记了下来。
“看见什么了？”陆沉舟问。
“一辆黑车，驾驶座的人戴帽子。”温栀把笔帽扣上，“跟陈叔描述的面包车不是一个车型。但我记了车牌前三位。”
陆沉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黑车：“我让人查。”
“查可以，别打草惊蛇。”温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现在我们知道三件事：陆正行知道老宅的路，他知道小满，他在派车盯人。”
她顿了顿。
“还有一件：爷爷留了一枚印章在阁楼箱底，朱泥没干透。这枚章最近被用过。”
“说明他来过阁楼。”陆沉舟说。
“或者他的帮手来过。”温栀看着手里的账本，“陈叔每周打扫，没见人上来。要么来的人手段高，要么——”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要么陈叔在说谎。她不愿意这么想，但这句话已经在她脑子里落地了。
车窗外的天色暗下去，路灯还没亮。温栀低头翻开账本，在“陆正行”名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老宅暴露。小满被盯。查黑车：京A·B。”
写完把账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明天。”她抬起头看陆沉舟，“明天我们得把知道的线索全串一遍。不能再被牵着走了。”
陆沉舟没说话，只伸过右手，把她的手从账本封面上拿下来，握了一下。
掌心很热。
“先回去。”他说，“陈叔那边，我加人。”
温栀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回账本上。车灯亮起来，路在光里往前延伸。她盯着路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陆沉舟。”
“嗯。”
“爷爷十五年前没把事情捅破，只把底本留下当证据。你猜为什么？”
“他不想让陆正行彻底回不了头。”
“那现在呢？”温栀转过头看他，“陆正行回来了。他没回头。”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了一下。
“那就按爷爷的规矩办。”他脸上没什么起伏，“再来，不留门。”
温栀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在底部空白处写了一行：
“爷爷的规矩：再来，不留门。”
写完，她习惯性地要把本子合上，笔尖却戳到纸面一个硬块。
她翻过那一页，对着车窗外的路灯光看。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多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印痕。朱红色，五瓣，边缘齐整，找不出一处毛边。
温栀的手指按在那枚印痕上，指腹蹭过纸面，朱泥还没干透。
她把这页摊到陆沉舟面前。
“有人碰过我的账本。”
陆沉舟扫了一眼，脚下油门轻踩了一分。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从岔路口汇入同向车流，隔着两辆车的距离。温栀没看见。陆沉舟看见了，没说话。
车速提起来，路灯往后退。那辆黑车没跟上来。
温栀把账本翻回封面内侧。封底上，外婆手刻的那朵梅花旁边，多了一道新鲜的朱泥蹭痕，细细的，从花瓣边缘拖出去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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