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多大点事，值得你吓成这样
温慕梨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先别碰焊枪，从最简单的开始。
把这枚戒托的爪头打磨圆润，磨好了，我们再上石头。”
索菲亚拿出一副全新的护目镜，放在桌子上。
“来，坐。”
温慕梨被她按在操作台旁的椅子上。
托盘就摆在她手边。
粉蓝宝，沙弗莱，铂金戒托。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还是不敢”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要是再推三阻四，索菲亚转头跟霍森提一句温小姐不肯学，这话传进西泽尔耳朵里，又是一桩不听话的罪名。
温慕梨拿起桌上的护目镜带上。
她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打磨笔。
笔身连着悬挂式的动力软轴，外壳是磨砂钛合金材质，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机器启动的蜂鸣声随之在工作台上方回荡开来。
转轴以每分钟上万转的高速飞转，带动笔尖的金刚石磨头，在空气中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温慕梨整条右臂完全僵住了。
那颗粉蓝宝就固定在活动台钳中间，颜色干净得像初春带露的花苞，可落在她眼里，却重如千钧。
刚才索菲亚报出的那些拍卖行天价，像一串解不开的密码，不断在她耳边盘旋，提醒着她眼前的石头价值几何。
“放松点，手指别使死力气，你是在打磨金属，不是在拼命。”
索菲亚双臂环胸站在一旁提醒。
温慕梨点点头，但指节依旧紧扣着笔管。
她按着方才记住的操作步骤，换上了微型激光切割探头，准备在戒托内侧修出固定宝石用的卡槽。
红色的准星光点落在了戒托接缝处。
激光束亮起的刹那，极高的热量让空气中腾起一道肉眼可见的白气。
由于整条手臂僵硬太久，加之上午体能课遗留的脱力感，温慕梨的手腕突然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下。
那道细小的激光束顺势偏离了半毫米。
刺啦一声轻响。
高热能量毫无阻碍地切透了脆弱的铂金边缘，不仅将戒托侧壁直接融化掉一角，烧成焦黑变形的金属团，还硬生生擦过了那颗粉蓝宝的腰棱。
那颗被索菲亚夸赞成色极佳的粉蓝宝边缘，登时崩开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裂痕，像冰层破开的纹路，自外侧一直蔓延到宝石底部。
整颗原本毫无瑕疵的宝石，当场报废。
温慕梨手里的探头啪嗒掉在桌板上。
她慌乱地抬脚踢开底部的脚踏电源，整个人面色惨白地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
由于起身的动作太急，她的膝盖重重撞在胡桃木桌角，带得台面上的工具盘叮当乱响。
她却完全顾不上腿上的钝痛。
温慕梨呆呆低头看着台钳里那团焦黑的金属和开裂的粉蓝宝。
“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温慕梨的声音发颤，尾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我把它弄坏了。”
索菲亚挑了挑眉，脸上没有温慕梨预想中的愤怒。
她走上前去，随手拿起桌上的镊子，熟练地旋开台钳螺丝，把那颗崩了裂纹的粉蓝宝和烧成废铁的戒托夹了起来。
随后，索菲亚手腕一抖，直接将它们扔进了操作台角落的废料盒里。
当啷一声脆响，残破的宝石砸在盒底，听得温慕梨眼皮直跳。
索菲亚转过身，抬手按住了温慕梨发颤的肩膀。
掌心传来的力道沉稳有力，隔着薄衬衫，生生压住了女孩不断细碎发抖的动作。
“多大点事，值得你吓成这副模样？”
索菲亚语气平淡。
“哪个顶尖工匠在出师前，手里没切碎过成百上千颗宝石？
要是谁一上手就能分毫不差，这世上就不需要学徒这个词了。”
温慕梨眼角挂着泪珠，怯生生地抬眼看她。
“可是……这颗石头太贵了，要是被罗素先生知道……”
“罗素先生花重金请我过来，是让我教你成为一名真正的珠宝设计师。”
索菲亚收回手，走到那面摆满宝石的展示柜前，将剩下的几个黑色丝绒托盘全部拉了出来，推到无影射灯的正下方。
“看着它们。”
索菲亚指着那些在冷白光线下流转着各色光晕的矿石。
“你现在眼里只有那些价格标签，二十万、一百万，这些数字把你绑死了。
你在害怕赔偿，害怕受罚，脑子里全是杂念，手怎么可能稳得下来？”
温慕梨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去。
托盘里的沙弗莱石翠绿欲滴，透着如水般纯净的光泽。
红宝石沉静浓稠，折射出深邃而热烈的火彩。
没有了金钱概念的压迫，这些在大地深处孕育了亿万年的晶体，展现出让人屏息的自然之美。
“看清楚它们的颜色，感受光线穿透切面时的折射角度。”
索菲亚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缓慢铺开。
“在这个工作台前，它们不是能换房换车的筹码，它们只是你表达想法的颜料。
设计师该做的是让它们活过来，而不是跪在它们面前发抖。”
温慕梨怔怔看着那一盘盘流光溢彩的原矿，指腹下意识抚摸过操作台冰冷的边缘。
从小到大，贫穷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把她牢牢困在每一分钱的计算里。
母亲治病需要钱，作坊周转需要钱，奶奶在重症病房的每一天都在燃烧着天文数字。
她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明码标价，习惯了在权势与财富面前伏低做小。
可现在，这里摆着她梦寐以求的所有工具和原料。
西泽尔用绝对的强权把她关进了这座华丽的牢笼，却又偏偏亲手为她推开了通往珠宝殿堂的这扇大门。
如果她继续这样畏缩退避，除了证明自己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囚徒，还能得到什么？
温慕梨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背，重重擦掉了颊边的泪痕。
胸腔里那股长久以来被压制的倔强，终于一点点顶开了恐惧的缝隙。
“老师，我明白了。”
温慕梨将护目镜重新拉回眼前，伸手指向托盘里另一枚尚未动工的戒托。
“我想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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