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药园
那卷小像在灯下摊了一夜。
天一亮，萧珩过来，我把他拽到桌前，指着妇人腕上那枚朱红印记。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你认得？”
我盯着他。
萧珩没答，俯下身，借着晨光又细看了一遍，指腹悬在那印记上方，没碰。
“早年我随北境军暗查过王庭。”
他声音压得很低。
“王庭贵女一出生，腕上就烙一种花印，各家支系的图样不一样，防的是有人冒充血脉。”
“这是半开的狼牙花，王庭一支没落贵女的标记。”
我心口突突直跳。
“没落的贵女，怎么会嫁到大周，嫁给陈慕白？”
“三十年前，正是王庭夺位最凶的几年。”萧珩直起身，“失势的支系活不下去，把女儿远嫁、联姻、藏到大周来，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嫁的这个人，偏巧也是北狄埋的钉子。”
我们俩都没说话。
一桩藏了十几年的婚事，一下子对上了榫。
“我已经让周崇去查。”萧珩把小像卷起，递还给我，“查王庭那支没落贵女三十年前的下落，查这个抱在怀里的女婴，是怎么变成太医院的陈灵秀的。”
“人既然叫他们接走了，这条线就断不了。”
我把小像收好，心里那点关于灵秀的疑团落了地，又压上一块更沉的石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爹她娘留给她的那条血脉，到底还是把她拽回了草原。
这天上午，外祖父叫人来传话，说想在院子里走走。
老人关了几天，脸色缓过来些，只是话少。
我陪着他在后头那道月亮门边上溜达，走着走着，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脚步就往别院最偏的西北角去了。
那儿有一片荒废的旧药圃。
我嫁进来头一个月就发现了它，墙塌了半边，畦子里长满野草，可那土黑得流油，是种药的好地。
我没声张，自己一点点把它收拾出来，把从京里谢家老宅带出来的几样老药种撒了下去。
这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连萧珩都只当我是闲不住、摆弄个小药圃解闷。
今日不知怎的，我想让外祖父看看。
“爷爷，您跟我来。”
我扶着他绕过月亮门。
老人一脚踏进药圃，脚步就钉住了。
畦子里的药长得正盛，一丛一丛，绿得发黑，叶片肥厚，根茎拱得土都裂开了缝。
他在太医院一辈子，什么成色的药材没见过，当下蹲下去，掐了一叶黄芪凑到鼻尖闻，又掐断了看断面，那只手有点发抖。
他问这是不是今年才种的。
我说开春种的。
老人直说不可能。
他说这黄芪的成色没有三五年长不出来，畦边那丛党参，光看露在外头的根头，少说也是五六年的东西，可今年开春到眼下才几个月。
我扶着他的胳膊，把心里藏了许久的话，挑着能说的说了。
“我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我头回来就瞧出这地跟别处不一样，土肥，水甜，背风，日晒又足。我把谢家的老药种一试，样样都疯长，两三个月起一茬，起出来的成色，顶得上寻常药田里三五年的。”
“我没敢叫人知道。爷爷，这要是传出去，别说药保不住，我一个王妃在别院私弄这种东西，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外祖父在畦子间慢慢走，一株一株看过去，越看，那眼里的光越亮。
他在太医院被陈慕白那一脉压了半辈子，一身医术、一腔对药材的痴，临到老，竟在这么一片荒圃里撞见了这样的东西。
老人连说了两个好字，回头看我，眼眶是红的。
他说这是谢家的药种、谢家的地、谢家的丫头，是祖宗保佑，把火种给我留着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不像个关了几天的老人，叮嘱我这事从今往后烂在你我肚子里，连王爷都不能说，不是不信他，是知道的人越多我越危险，这一片地，就是我将来安身立命、替谢家、替北境军士保命的根。
我重重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只敢告诉您一个。”
老人又在园子里转了两圈，怎么看都看不够。
回前院的路上，我想起一样东西。
我去后罩房，从樟木箱底取出一个蓝布包，里头是我亲手抄的一卷书。
《伤寒论》，王叔和的古本，是谢家老宅的旧藏，跟通行的本子比，多了十几条方家批注，字字都是谢家几代人拿命试出来的。
我把书递给外祖父。
“这个，早该给您。”
“我抄了一份自己留着，原本给您收着。您一辈子惦着的，不就是这个。”
外祖父接过书，枯瘦的手指抚过封皮，半天没翻开。
他抱着那卷书，像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我以为老宅抄家那回，这些东西都没了。”
“我藏得好。”我说，“药和书，都是谢家的根，我一样也没叫它断。”
老人抬头看我，老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抬手，替我把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好。
“好孩子。”
“谢家这四代，到你这一辈，本是最委屈的一辈。”
“可我今日才看明白，谢家这辈子，全靠你了。”
那天日头很好，药圃的泥土气混着药香，顺着风漫过来。
我扶着外祖父站在月亮门下，心里头那点因为收网、因为灵秀而揪着的东西，松了一线。
有些东西，陈慕白偷不走，北狄人也抢不去。
那是埋在土里、写在书上、刻在骨血里的东西。
回屋的路上，外祖父停下，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不起眼的药圃。
“可惜了。”
我问可惜什么。
老人摇摇头，自己先笑了。
“可惜慕白看不见。他要是肯把心思放一半在正道上，今日这片园子，够他疯魔三天三夜。”
那笑很快又淡了。
“罢了。路是他自己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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