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冬物
收网那阵绷着的弦松下来，日子一下子缓了。
外头的天一日冷过一日，窗纸上早起能看见一层白霜。
我肚子四个多月了，腰身显了出来，胎气稳，就是夜里翻身得费点劲。
这天午后，前院传来车马声，还有人卸东西的号子。
我披着斗篷出去看，院里停了两辆骡车，堆得冒尖。
粗布、细布、新弹的棉花、两捆羊皮，还有一匣子晒干的红枣枸杞。
萧珩从车辕上跳下来，肩头落着一路的灰。
“回来了？”我迎上去，“这是……”
“大营拨下来的冬物，我那一份，都拉回来了。”
他拍了拍那一摞布，“还有赵老将军赏的羊皮，说给王妃添件袄子。”
“这么多，咱们三口人也用不完。”
“谁说只有咱们。”
萧珩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我。
“屯垦区捎来的，你舅舅写的。”
我接信的手都快了半拍，就着廊下的光拆。
信纸是粗麻纸，上头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却写得极认真。
舅舅在信里说：“屯里今年收成好，口粮够吃，你舅母的咳喘入秋没犯。小朗那小子进了屯里的蒙学，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信末是小朗歪歪扭扭添的一行，只有四个字。
“表姐亲启。”
旁边还画了个歪脖子小人，大概是他自己。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一下子热了。
谢家败落那年，小朗还在襁褓里，这孩子是跟着我舅舅舅母在流放路上、在屯子里一点点熬大的。
如今他会写名字了，还知道给我写信。
“哭什么。”
萧珩凑过来看，看了半天那四个字，一本正经地点评：“比他姐夫强。我四岁上还在泥里打滚。”
我破涕为笑，拿信拍了他一下。
“你四岁就会说嘴。”
“这叫本事。”
笑完了，我低头去看那两车冬物，心里头的念头一点点浮上来。
屯垦区在更北的地方，冬天比这边还要凶。
舅舅信上一个苦字没提，可我是大夫，我知道那种地方缺什么。
缺厚棉衣，缺棉花，缺能挡风的皮料子。
“这些布和棉花，我想匀出大半，给屯里寄去。”
我抬头看萧珩。
“舅舅一家四口，屯里还有当年跟着谢家军落籍的老卒，我都想添一件。小朗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去年的棉衣今年准短。”
萧珩想都没想。
“东西都在这儿，你说了算。”
他又叫来卸车的亲兵，吩咐明日再去营里支两匹粗布、一床军毯，记在他名下。
我心口一下子热乎起来。
这个人从来不说什么漂亮话，可我每回动什么念头，他半句都不驳。
当天晚上，我就动了手。
张嬷嬷给我搬来一张矮几，点上两盏灯，把各色布料铺开。
我外祖父在太医院这些年，家里庶务都是谢氏旧人打理，我自己从前在京里也学过针线，只是算不上多巧。
可画样子我会。
裁衣先画图，尺寸肥瘦、袖长袖短、领口开几分，这些跟开药其实是一个道理，讲究的是对症。
我先给小朗画。
孩子窜个子，腰身放宽松些，裤脚做长两寸，往里折一道，明年放下来还能穿。
再给舅舅画了件厚棉袍，肩背处多絮一层棉花，种地的人腰背最吃寒气。
舅母咳喘，我给她画了件贴身的棉背心，护住心口那一片，外头再套罩衣，不显臃肿。
画着画着，笔尖顿住了。
我提笔，在另一张纸上，慢慢画了一件小小的襁褓。
巴掌大的纸样，边角是圆的，不磨孩子的嫩皮肤。
我没声张，把那张纸样压在最底下。
张嬷嬷端宵夜进来，一眼瞥见，憋着笑，也不说破，只把一碟热枣糕往我手边推了推。
夜深了，我熬不住，先回房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口渴，迷迷糊糊睁开眼，身边是空的。
我撑起身子，外间堂屋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他在做什么。
我披了件衣裳，趿着鞋，蹑着脚走到门边，挑起帘子一角。
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萧珩盘腿坐在矮几后头，平日里握刀握笔的那双手，拈着一根穿了线的针，正对着我画的一张图样犯愁。
他面前摊着一匹裁开的粗布，棉花絮铺了薄薄一层，布边折了又折，一看就是头一回上手。
堂堂靖王，对着一块布，比对军报还要认真。
他学着我的样子下针，那针脚却歪歪扭扭，一会儿扎到手指，他甩甩手，也不出声，含进嘴里吮一下，接着缝。
缝了两行，他自己也看不下去，把布拎起来端详，眉头皱成一个结。
我扶着门框看了半天，心头上软成一片，又不敢出声，怕一笑出来，他面子上挂不住。
白日里那个千军万马前眉头都不皱的王爷，三更半夜盘腿坐在灯底下，跟一块棉花布较劲。
就为了我信上随口说的那一句，小朗的棉衣今年准短。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像怕吵着里屋，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缩回头，捂着嘴，蹑着脚退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心口跳得厉害，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外头那盏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间偶尔传来一点布料窸窣的动静，只觉得这个冬天一点也不冷了。
第二日一早，我醒来时，外间已经收拾干净。
矮几上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缝好的小棉裤，针脚还是粗，却有模有样，裤腰处还特意缝宽了，能收能放，正是给窜个子的孩子做的。
裤腿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萧珩的字。
头一条，先给最缺的。
我捧着那条小棉裤，在晨光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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