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月下
那一夜油灯一直亮到天快亮，是我硬把笸箩从他手里收了，他才肯歇下。
我们没怎么睡，和衣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到屯里的小朗，说到京里旧宅子，也说到外祖父。
说着说着，外头的天色就透出一点灰白。
他后半夜睡着了一会儿，眉头舒展着，手还搭在我肚子上。
我没动，由着他搭，看窗外的月亮一点点淡下去。
天亮后他照旧起身去大营，我送到院门口，替他理披风带子，说昨儿夜里那些话我可都记下了，往后他要敢对我不好，我就拿出来说。
萧珩低头看我，让我尽管记着，他不怕我拿出来说，就怕我忘了。
他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我今儿天冷，别在院子里站太久。
我笑着应了，看那道玄色身影出了巷子才回屋。
白日里我照旧画样子、看婆子们絮棉衣，手上忙着，心里一直揣着昨夜那点暖。
张嬷嬷瞧我神色在一旁憋着笑，被我瞪了一眼才抱着料子出去。
这一天过得格外快，转眼又是夜里。
萧珩回来得比头两天早，进门净了手，只坐在灯下看我。
他老这么瞧着，我被看得发窘，放下图样问他瞧什么。
他说看够本，前儿说了，他盼着回家看这盏灯。
我拿图样挡了一下脸，耳朵发烫。
外头张嬷嬷很有眼色地把人都遣了，院子里静下来，只剩冬夜的风掠过树梢。
屋里炭火暖，桌上摆着他带回来的一碟炒栗子，还热着。
我剥了一个递到他嘴边，他就着我的手吃了。
“说正事。”
我收了笑，想起一件事。
“周崇查灵秀她娘的事，有信了吗？”
萧珩嚼着栗子，神色也正了正。
萧珩说今日周崇递了头茬消息，还没查实，他让再核。
说是三十年前北狄王庭夺位，有一支失势贵胄全族被逐，男丁杀得差不多，女眷流散，其中一支带着刚出生的女婴往大周境内逃，再往后就没了踪迹，直叫人从册子上抹掉了。
我想起小像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
萧珩又说，周崇查了太医院旧档，陈慕白自报的年岁比那女婴该有的岁数大七八岁，刚好对得上：他先被北狄暗桩养大、放进中原，七八年后王庭那支残脉把女儿嫁给了他。
一个钉子，配一个王庭贵女。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这是把陈慕白当心腹用，也是把他绑死。
萧珩点头，说他一个孤臣，在大周身无长物，唯有这桩婚事是真的，妻子一死，女儿就是他唯一的软处。
我想起灵秀哭着说她爹没办法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她到最后都以为她爹做这一切是为了她，其实打从她出生那天起，她就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
“那他们这回把她劫回去，是要做什么？”
“认祖归宗，续那条血脉。”萧珩声音不高，“一个有王庭贵女血脉、又在大周太医院长大的孩子，对那些还想着复辟旧王庭的人，是个由头。”
“她往后的路，不好走了。”
我没接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是一轮将圆未圆的冬月，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地上白了一层。
我心里那点对灵秀的恨，到这时候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恨她害我，也怜她被人当了半辈子的棋。
“想什么呢。”
萧珩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摇头。
“在想，人这一辈子，最可怜的就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灵秀至少还活着。”萧珩把一件外袍披到我肩上，“活着，就有弄明白的一天。”
他扶我起身，说月色好，陪我出去走走。
我们出了屋子。
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月光照在上头，亮堂堂的。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一吹，慢悠悠地晃。
他怕我冷，没让我走远，就在廊下站着，从身后拢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
这个姿势他近来很爱用，说这样我和孩子都在他怀里，一个都跑不了。
我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月色里疏疏朗朗，轻声说起从前。
我说我在京里的时候，老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谢家败了，我替堂姐嫁过来冲喜，嫁的是个传闻里活不长的冷面王爷，那时候只想着往后谨小慎微地活着，护住外祖父，给谢家留条根，就算没白活，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有人陪着看月亮，有人替我家里人缝棉衣，有人三更半夜跟我说，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我。
我吸了吸鼻子，说有时候真觉得像做梦，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冷冰冰的靖王府旧宅，一个人都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我的身子，低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月色里头，他的眼睛很亮。
“顾明嫣，你听好。”
“不是做梦。”
“我在这儿，孩子在这儿，你外祖父在前院睡着，张嬷嬷的宵夜在灶上温着。这些都是真的，明天醒来还在，往后天天都在。”
他抬手，指腹替我擦掉眼角一点湿意。
“你一个人熬过的那些年，我补不回来。”
“可打从你掀开盖头那天往后，只要有我萧珩一口气在，你就不会再是一个人。”
冬夜的风很凉，他的声音却很稳，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把我心里那些没着没落的慌，都钉牢了。
我仰头看他，笑了，眼泪却还挂在脸上。
“萧珩，你真好。”
他难得被我夸得一怔，耳根在月色里红了红，却还要端着。
“现在才知道？”
“早知道了。”我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再说一遍。”
他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隔着衣裳传过来。
我们就那样在廊下站了很久。
月亮升到中天，霜气一重，他怕我受冻，打横把我抱了起来。
我轻呼一声搂住他脖子，说我自己能走，怀着身子叫他当心。
他说当心的是我，再站下去明儿个又该喊腰酸了，抱着我往屋里走，脚步很稳。
进了暖阁，他把我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绕到外侧躺下，照旧把我的手拢在他掌心里。
灯吹熄了。
月色从窗纸上透进来，朦朦胧胧。
我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困意一点点涌上来。
睡意昏沉里，我想起小像上那个没来得及看女儿长大的异族妇人，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灵秀。
她们的故事，被一场婚事、一道胎记，从陈年的阴影里拽了出来，才刚刚露出一个头。
往后还长。
但那是往后的事了。
眼下，我有我的家，我的灯，我的人。
我往萧珩怀里又靠了靠，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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