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过冬

冬衣赶在落头一场雪之前，全做好了。

西厢房的榻上，冬衣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给舅舅的厚棉袍、给舅母的棉背心、给小朗的棉袄棉裤，还有十几件给屯里老卒的男装，每一件都絮了厚厚的新棉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萧珩那几件活计针脚最显眼，粗是粗了点，却絮得最实在，我把它们单独理出来叠在最上头，叫他亲手交。

萧珩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针脚，难得有点不自在。

“我这手艺……”

“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强。”

我把那条小棉裤拍平，“小朗穿上他姐夫亲手缝的裤子，能跟屯里的孩子显摆一冬天。”

他这才不言语了，耳根却有点热。

东西打点好，萧珩点了周崇手底下两个最稳当的亲兵，赶两辆大车，押送屯垦区。

我连夜写了封信，只说家里都好，外祖父硬朗，我有了身孕，王爷待我很好，让他们别惦记。

又叮嘱棉衣若不合身，把尺寸捎回来，我再改。

给小朗的那页，我没写几个字，只照着他的样子画了个大头娃娃，旁边写，好好念书，开春表姐回去看你。

信和衣裳一起装上了车。

临行前我又叫住那两个亲兵，把一个小药箱也搬上去，里头是我按屯里常见病配的成药，治风寒的、治冻疮的、治咳喘的，一瓶瓶贴着签子，另附了一张用度的方子。

“路上慢些，别淋着雪。”

我拢着斗篷站在门口叮嘱。

两个亲兵应了声得令，鞭子一扬，骡车轱辘辘出了巷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直到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才回身，心里那点牵挂也跟着车轱辘一路往北去了。

入冬后的日子，一下子慢下来。

别院上下开始备冬。

张嬷嬷领着人腌酸菜。

北境的冬天，新鲜金贵，家家户户都要腌上几缸。

我外祖父在北境待了半辈子，最会腌这个。

他老人家挽着袖子，一棵一棵选白菜，晒蔫了码进缸里，撒上粗盐和花椒，再压上一块洗净的大石头。

我在一旁打下手，笑说我从前在京里也试着腌过，不是酸过头，就是长了白醭。

外祖父哼了一声，脸上却得意，说腌菜跟炮药一个理，急不得，盐要匀，石头要正，封口要严，剩下的交给日子，这还是跟我太外公学的，谢家男人不光会治病，也得会过日子。

我看着他认认真真摆弄那几口缸，心里踏实得很。

陈慕白的事过后，我本担心外祖父缓不过来。

可人有个事忙着，心里的口子就合得快。

如今他白日侍弄药材，傍晚腌菜、教我认药，夜里翻那卷古本，忙得脚不沾地，那张老脸上反倒有了红光。

这天傍晚，萧珩从大营回来，进门就带了一身的寒气，眉宇间却带着点笑意。

“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给他递过热手炉。

他没急着接，先在炭盆上烤了烤手，才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

“赵老将军批了。”

“批什么了？”

“你前些日子不是念叨，想回屯垦区看看你舅舅一家。”

他把公文递给我，“入了冬，大营要去各屯垦区巡查冬防、点验军械。赵老将军点了我巡视北路，北路那头一个就是你舅舅他们屯。”

我展开一看，果然，上头明明白白写着，着靖王萧珩巡视北路屯垦区冬防事宜，后日启程。

“后日？”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能去吗？”

“本来就是带你去的。”萧珩喝了口热茶，“你舅舅那封回信，前儿就到了，你没拆？”

我这才想起，桌角还压着一封屯里的信，这几日忙冬衣忙昏了。

拆开一看，是舅舅的字，说知道我要回来，舅母天天扫屋子，小朗天天跑到屯口路上望。

信末照旧有那小子添的一行歪字。

表姐，我给你留了最大的一个冻梨。

我拿着信，鼻子又有点发酸，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萧珩在一旁看我。

“这下踏实了？”

“踏实了。”

我把信捂在心口，“就是路远，天又冷，我这身子……”

“车我让人重新垫过，三层毡子，笼上小手炉，慢着走，两天的路走三天。”

他早盘算好了，“我跟你一车，你外祖父留下看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不经这一趟颠簸。”

我点头。

安排得这样周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晚饭是张嬷嬷新腌的酸菜炖羊肉，就着新蒸的黍米饭，热气腾腾一大桌。

外祖父吃了两碗，直说这酸菜腌得正到火候。

萧珩平日吃饭快，今儿也陪着慢下来，给我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羊肉。

“多吃点，路上经冻。”

我外祖父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

“一路上，嫣儿和孩子要有半点闪失，我拿你是问。”

萧珩放下筷子，正色应下。

“祖父放心，人在，我在。”

我外祖父这才满意地哼一声，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酸菜，算是犒劳。

我看着这一老一少，低头笑。

吃完饭，外头又飘起细雪。

我披了衣裳，走到廊下看雪。

萧珩端了碗热汤出来，递到我手里，自己站到我身侧，替我挡住风口。

雪粒子落在院里，簌簌地响，灯笼的光晕里，白茫茫一片。

“想什么呢。”他问。

我捧着那碗汤，热气熏着脸。

“想这一年。”

“开春的时候，我刚嫁过来，这别院冷冷清清的，外祖父还在京里担惊受怕，你我见面都没几句话。”

“这才几个月，陈慕白伏法了，外祖父在身边，舅舅一家在屯里好好的，我肚子里有孩子，过几日还能去看他们。”

我转头看他。

“萧珩，我觉得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又像才刚掀了盖头。”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着满院的雪。

“往后的日子更长。”

他说。

“等孩子生下来，开春带你回屯，入夏陪你去看你那片药园子，冬天咱们一大家子围着炭盆，听祖父讲古。”

“一年一年地过。”

雪下得密了些，他把我往屋里让。

“别站了，仔细冻着。”

我却没动，最后看了一眼这落雪的夜。

别院的窗一扇扇亮着暖黄的灯，腌菜的缸在后檐下齐齐码着，西厢房里，新做的冬衣还带着棉花的气息。

这就是我的家了。

从前我在京里那个冷清清的宅子里，做梦都不敢想的家。

我把热汤喝了一口，从喉头一直暖到心里。

“走吧。”

我回握住萧珩的手。

“进屋。过几日，我们一起去屯里。”

他牵着我，跨过门槛，身后一院子的雪，静悄悄地落着，把这一年所有的惊涛骇浪，都盖成了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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