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黑夜风筝案（八）
打开厢房的门。
宁云君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她刚想点燃蜡烛。
“别点灯。”
声音低沉又沙哑，像是在沙砾上滚了一圈。
“顾临渊？”
周围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不多时，传来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穿过黑暗，伸进月光里。
指尖轻捻一缕月色溶溶，似要将这月凉如水，满院心事尽数攥于掌心。
“你都知道了吧。”
他突兀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宁云君却完全了解。
宁云君没有点灯，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皎洁月光。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顾临渊有些意外，他缓慢将手伸回去，身形彻底隐于暗处。
“你想让我问什么？是你怎么是北元人，还是陈术、赵与之是你杀人灭口，又或者，我的死与你有关？”
“你到底让我问什么呢？”
宁云君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却感同身受他的为难纠结。
“顾临渊，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朝真龙落凡尘，半生风霜做凡人。
有人不甘心，有人拥护他，有人想让他风风光光回故乡。
顾临渊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的死不是我做的。”
“但是与北元有关，对不对？逍遥散，你们是为了逍遥散！”宁云君又摇头，她将重生以来发生的事仔细回想了一遍，突然发现自己漏了一个人。
她喃喃自语：“应贵妃、尚食局，可应贵妃是安南公主，怎么会和北元有牵连？莫不是你们合谋，欲害陛下，结果被我吃了，我是被误杀的？”
“够了，你不要再胡乱猜测了。”
“一定是这样，你告诉我，计划失败了，你们接下来还想做什么。”
顾临渊正要开口说话，耳朵微动，眸色顷刻凝起寒意，一把将宁云君带入怀中，动作利落却并无半分逾矩。
“你干什么……”
宁云君挣扎着要离开，却被他捂住嘴。
“别说话！”
温热气息扫过耳廓，他喉间轻轻滚过，压着极低的嗓音，旋即携她躲到墙角处。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越发凸显四下冷清可怖。
顾临渊环着她的腰，掌心不曾松开，目光锐利望向夜色深处。
他们紧挨在一起，呼吸相融，整片院落寂静无声，压抑的不安悄然弥漫。
“有人，你躲好。”
顾临渊交代完，悄无声息打开门，一盏杯子滚落在地，随即一支锋利的箭射穿地砖。
他静静伫立片刻，等待暗处之人先出手。
果不其然，有数道黑影自墙头跃下，利刃划破晚风。
顾临渊这才拔剑出鞘，清冽剑光骤然亮起，深蓝色衣袂随风翻飞，刀剑交错之声划破死寂，满地碎叶被剑气卷得四处飞扬。
阿七听到声响，立马跑来。
他没有着急加入战局，而是去找宁云君。
见她无事，心中稍安。
“带她先走！”
阿七正有此意，当即带宁云君翻窗而出，宁云君却拉住他。
“义父！”
随即二人往虞霄房间赶去，就看到房门大开，张衡站在中央。
“我义父呢，你将他怎么了？”
张衡有些懵，他听到房间里有声音，刚推门进来，宁云君就来了。
“我不知啊，我也是刚来。”
宁云君没听他说话，赶紧往房间深处走，池面安静至极，哪里还有人鱼？
阿七听到有人正往这边赶，他立马拉住宁云君，严肃道：“走！”
张衡也察觉到了，他正疑惑是谁，一转头，房间里一个人也没了，他赶紧追去：“等等我啊！”
阿七带着宁云君穿梭在大街小巷，身后黑衣人紧追不舍。
“去六扇门！”
张衡在一旁提醒道，可是那群人似乎猜到他们会去六扇门，沿途安排的人手是院子的两倍。张衡脸色猛地停住脚步，红衣逆着夜风猎猎狂舞。
他拔出剑，不退反进，硬生生横身拦在街口，迎着黑衣人悍然杀出。
“你们先走！”
刀刃相撞的脆响炸裂夜色，他以一己之力死死拖住整波杀手。
阿七不敢有半分迟疑，攥紧宁云君的手腕，转身冲向城外。
夜色漆黑如墨，风声凄厉似鬼哭，身后杀手衔尾死追，距离不断拉近，刀锋寒意死死贴在脊背。
忽然一道寒芒暗器破风无声袭来，直取宁云君后心！
阿七瞳孔骤缩，想也没想侧身将她死死护在身后，暗器狠狠钉入肩胛深处。
刺骨剧痛立刻贯穿四肢百骸，鲜血瞬间浸透半边衣服，顺着手臂滴落，砸进尘土里。
阿七身形剧烈一晃，却死死咬碎牙关，硬生生撑住踉跄的身形，攥着宁云君的手半点不肯松开，拼尽全力往前狂奔。
宁云君察觉掌心黏腻温热，触到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心头骤紧。
她慌忙伸手去扶，指尖无意间蹭开阿七颈侧松散的衣领，触到一片细腻柔润，毫无男子粗砺感的肌肤。
刹那间，无数细碎疑点轰然炸裂心头。
怪不得洗澡时总会躲避众人，怪不得没有喉结，甚至说话都不敢多说。
他似乎不是男子，而是——
可宁云君来不及震惊，前方岔路口又涌出杀手，他们黑衣寒刀，杀气滔天，彻底挡住前路。
前面冰冷刀锋贴着夜风压面而来，后面的死亡寒意死死裹住二人。
就在刀光即将劈落的时候，顾临渊终于赶上了，他手起刀落间，死伤无数。
即便用尽全力，但仍是难以抵抗。
宁云君上前扶住他，他们一同看向，再次蜂拥而来的黑衣人。
忽而，浓雾中有马蹄声响起，白衣书生踏月而来，素衫不染纤尘，温润眉目间藏着慑人锋芒。
他身后数名青衣护卫应声疾出，身法诡谲凌厉，转瞬将黑衣人制服。
骏马驻足踏响青色石砖，他轻掀衣裾，翻身下马，无视混乱的现场，微笑着走向宁云君。
“好久不见，卿可安否？”
山路泥泞，少年乌黑的长发用素色粗布草草束于脑后，鬓发被山风吹乱。一身靛青粗布短衫衣襟敞散，背上挎着布制书笈。
他抬手挥别，去往前程渺茫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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