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字灵微笑案（二十四章）
温笑客抬手去拢衣襟，手指却抖得厉害，拢了两次都没拢上，索性由它敞着，自嘲地笑了一声。
“让你看笑话了。”
“哪里的话。”黑衣人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地上推过去，“安神的。你这样子，明日怕是要病。”
温笑客低下头看着那瓷瓶，半晌，哑着嗓子开口：“谢谢。”
“客气，毕竟你帮了我们这么大忙，应该的。”
“温管家还好吗？”
“他好得很，你不必担心，温兄，我这次找你是为了表达感谢的，要不是你，图里瓦，我的弟弟，就要死在景朝了。”
温笑客没接话。散乱的发尾拖在灰扑扑的砖地上，白里衣皱成一团，露出瘦得有些嶙峋的锁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在那里。黑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这副模样，装是装不出来的。
“却没有想到，你竟然变成这样，你不是景朝的首辅吗？”
“他们怀疑我安排的劫狱。”温笑客苦笑。
“这话倒也没错，但我们处理的很干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啊。”
“有木牌，上面写着温。”
黑衣人尴尬的挠了挠头，十分抱歉：“对不住，是手下人干活不仔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温笑客摆手：“这些都不重要了，关键是，陛下是什么态度。”
“那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忙的吗？”
温笑客摇头：“你们什么都不用做，我都安排好了。”他目光淡淡看向窗外，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黑衣人感受他的怅然，试探性问道：“既然温兄都处理好了，那为什么还这么难过？难道是因为方才离开的女子？”
温笑客脸色骤变，冷冷看向他：“她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黑衣人举起双手，笑了笑，“只是温兄是我们的盟友，哪有看盟友失落却不出手相助的道理。只是可惜啊……”他叹了口气，“要是在北元，我们倒有的是办法。”
“你们能有什么办法？”
“温兄还不知道？我家小主是蛊女后代，他手里有枚听话蛊……”
“我不想这么对她。”
“是是是。”黑衣人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狼狈的人，笑得意味深长，“温兄，你是我们的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是我们该做的。你就等好消息吧。”
温笑客仰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黑衣人没答，只道：“温大人，好生歇着，明日的事，明日再说。”说完，翻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温笑客独自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
很久之后，他低头看向掌心那个小瓷瓶，慢慢地，无声地笑了。
夜色浓稠，黑衣人沿着温府后墙根的暗影疾行，避开巡卫的视线，翻出巷口，落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他摘下面巾，扯下夜行衣的外罩，露出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发髻重新挽好，别上一根木簪。
他刚要抬脚，一柄剑横在了他颈侧。
“道长，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
熟悉的声音传来，脱台不花笑了笑，不慌不忙：“贫道刚给人做了场法事，没想到这么巧，遇见了顾大人。你我真是有缘。”
顾临渊收回剑，面无表情：“先走。”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从宫里出来的？看来，皇帝是相信你了。”
“脱台叔叔，你去温宅做什么？”
“贫道自然是去做法事。”
“你少骗我。你与温笑客究竟做了什么交易？那些书生，难道是你杀的？”
“少主，属下不想骗你。”
“无论你们要做什么，接下来半年，就此住手。”
“为什么？难道皇帝告诉了你什么？”
“北元使团要来了。”
脱台不花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来的人不是库图里，我们不会被发现的。”
“你还想做什么？”
“少主，您不觉得温笑客这个人很有意思吗？摸爬滚打爬上首辅之位，屡次三番对我们示好，他究竟什么目的？”
“你什么意思？”
“方才他与我说话时，提到一个人。”脱台不花顿了一顿，看着顾临渊的脸色，“少主，您猜是谁？”
顾临渊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脱台不花笑了：“正是宁云君。”
顾临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心脏忽然跳快了几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闷得他呼吸发沉。胸口起伏不定，连带着肩线都绷成一条僵硬的弧。
他盯着脱台不花的脸，目光冷得像淬了霜。
脱台不花脸色变了，他慢慢收起笑容。
“少主，你真的对她动了情？”
顾临渊瞳孔一缩，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浮在面上，纹丝不动，像一层薄冰覆在海面。
“你觉得呢？”
马车里静得可怕，连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半晌，脱台不花勉强的笑了一下：“自然和我们是一条心了。”
顾临渊笑着赞同。
可当两人各自别过脸去，那笑便同时从嘴角褪了个干净。
脱台不花望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夜色。
顾临渊靠着车壁，后脑抵着厢板，眼睛望着顶棚某处，目光是散的。
车厢里静悄悄的，谁也没再开口。
到了城门口，顾临渊下了车，目送脱台不花去琉璃山，然后，他背着手，慢悠悠往回走。
他心里装了事，不知不觉到了宁宅。
他愣了愣，随即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几乎是鼻子里哼出来，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可奈何。
等他笑完了，嘴角还带着一点余温，眼神却暗下去。
他站了一会儿，终究没上前敲门，只往后退了两步，靠着门口的柳树，仰头望天。
忽然，门咯吱一声开了。
他闻声望去，正与推门出来的宁云君遥遥相对。
衣裳还是白日那件藕荷色衣裙，只是外头草草披了件月白小袄，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光从底下漫上来，照得她眉眼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可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像什么都看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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