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字灵微笑案（二十五）
“进来吧。”
顾临渊闻言，低下头，僵直着身子往里进。
此时已经很晚了，周月他们已经睡下了。
唯有阿七抱着剑，站在屋檐下，虎视眈眈看着他。
“阿七，你去看看阿宴踢被子了没有。”
宁云君将她打发走，拿出茶具，示意顾临渊坐在外面的石凳上。
他坐下后，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膝上，眼睛不知往哪儿看，最后落在石桌上的茶叶上。
“这是刚买的茶，店家说是新品，尝尝看。”
她取过茶盏，先用滚水烫了一遍，再用竹夹夹起茶叶投入盏中。水壶提得高高的，一道细流斜冲而下，茶叶在盏中打着旋儿舒展开来。她盖上盏盖，稍焖片刻，揭盖时一缕白汽袅袅升起。
她将闻香杯递到他面前。
“给。”
顾临渊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同时一顿。他飞快收回手，凑近闻香杯，热气裹着豆香扑面而来，清而不淡，他闻得很仔细，很认真。
顾临渊凑近，热气裹着豆香扑面而来，清而不淡。
茶汤滤入公道杯，再分斟到两只品茗杯中，宁云君推了一只到他面前。
汤色清碧，叶沉杯底。
顾临渊端起杯子，三指捏着杯沿，先观汤色，再嗅杯沿，最后小口啜饮。
茶汤温润，回甘绵长，从舌尖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他放下杯子，抬眼去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被热气笼着，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安安静静的。
“谢谢你。”他忽然开口。
宁云君饮了一口茶，微微挑眉看向他。
她没有问为什么。
这两个人平时见面就怼，一个嫌弃对方牙尖嘴利，一个则认为对方自以为是，如今隔着一张石桌坐着，客气得连他们自己都不习惯。
“应该是我谢谢你，要不是你，阿宴也不会这么快被救出来。”
“应当的，幸好温笑客还有良心，没有苛待。”
风灯在廊下轻轻摇晃，光影在桌上也跟着移动。
宁云君低头给他续茶，顾临渊双手端着杯子，眼睛落在杯沿上，紧抿着唇。
阿七走时没关严的房门被风吹开，两人同时朝那边看去，又同时收回来，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又快速移开。
“今年过年，你打算怎么过？”
顾临渊拿起茶杯的动作顿了下，“往年怎么过，还就怎么过呗。”
“那你往年是怎么过的？”
顾临渊歪头想了下：“去年是查花魁失踪案，前年是忙着年度考核……今年估计也就这样吧。”
宁云君点头，轻声开口：“张衡言九他们吵吵着要吃锅子，如果不忙，你也过来？”
“锅子？”
“是啊，张衡见言九吃过，他也想吃，言九不给。他便来找我，说我是厨娘，一定能做出更美味的锅子，我想着，这是我第一次在六扇门过年，不如一起热闹热闹。”
顾临渊挑眉，撇了撇嘴，缓缓点了点头：“好吧，要是没事的话，我就来。”
宁云君说好，又给他倒了一杯，“这茶好喝吧？”
“还不错。”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次肩膀放松下来，没那么紧张了。
除夕那天，言九和张衡来得最早。
言九一来便去帮忙了，而张衡四处乱窜，看见阿七抱着剑站在不远处，立马凑过去。
“哟，这不是阿七吗，今天怎么没跟在宁娘子身后？”
阿七没理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张衡嬉皮笑脸地跟上去，“聊聊天嘛，整天抱着剑，多无聊啊，来，和哥哥说说，你武功是和谁学的……”
“张衡，过来搬桌子，屋里坐不下这么多人。”言九从厅里探头出来。
张衡这才罢休，走时还朝阿七挤了挤眼。
阿七垂着眼，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着，等他的脚步声远了之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宁云君和周月在灶房准备食材。
羊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白菜冻豆腐各装了一盆，还有周月自己腌的酸菜，切了满满一碗。宁云君正往篮子里装，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一个灰扑扑的身影靠在院门口，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赶路留下的倦意。
宁云君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义父？”
虞霄笑了一下：“总算赶上了。”
“你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我找你很久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有些事亟待处理。幸而没有耽误过年。”
“你来得正好，我们走！”
他们分别提着满满的两筐菜，往前院去。
“正好我们要吃锅子，你来了正好！”
三个人刚绕过影壁，就看见前院石桌旁已经坐了一圈人。
顾临渊站在桌边，正帮忙把诸葛晨明带来的酒放好，王水印和王木吟挤在一条长凳上，葛泷拎着一兜冻梨坐在另一旁。
顾临渊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什么，宁云君却已经挥了挥手：“来了就坐，站着干什么。”
顾临渊松了口气，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阿宴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宁云君怀里，转眼看见虞霄，立马扑上去。
“祖父，你终于回来了，阿宴好想你啊！”
虞霄搂着阿宴：“吾也很想你。”说着，便亲自往阿宴碗里夹了一片刚涮好的羊肉。
宁云君摸摸阿宴的脑袋，转头见阿七碗里空了，便给她夹了一筷子，又下了虞霄爱吃的羊肚。眼角瞥见周月呛着了，顺手递了杯水过去。周月接过喝了，缓过劲来继续吃。
顾临渊坐在宁云君对面，隔着沸腾的锅子，一边和诸葛晨明说北元使团的事，一边顺手从锅里捞了一勺，搁在她的碗里。
宁云君筷子一顿，低头看了眼碗里的菜，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到时候可要好好招待……”诸葛晨明突然停下。
“总捕头，怎么了？”
诸葛晨明看了眼宁云君，又看向顾临渊，露出了然的笑。
“没什么，只是张衡喝得有点多了！”
张衡正和言九拼酒，听到有人叫自己，他立马看过来，大着舌头。
“我……我才没喝多，你要不信就问问阿七……阿七啊，你说，是不是啊？”
他伸手又要往阿七肩上搭。阿七侧身一让，皱着眉，默默挪远了些，到最后干脆坐到了宁云君那一侧去。张衡扑了个空，也不恼，转回头继续跟言九喝，两人碰杯碰得叮当响。
葛泷见状，默默摇了摇头，刚要出声阻止。
门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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