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宫影吞人案（二）
顾临渊从尚食局出来，径直去了内务府。
张裕正忙着给器物登记造册，看见他进来了，手一抖，墨差点滴在册子上。
“顾、顾大人。”他结结巴巴地行礼，额头上汗珠滚下来，“您，您来了。”
“问你点事，是关于阿蘅的。”顾临渊坐下，看着他。
“阿蘅？她，她怎了？”
“你怎么知道她中了逍遥散？”顾临渊直截了当询问。
“哦，回，回大人，小的，小的就是听，听仵作们说了那么一嘴，说，说她中了逍遥散，小的，小的也是为了显摆，就，就跟尚食局的小娘子们，提了提，旁的，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挖出尸骨的时候，你在场？”
“是，工部的人动土，小的，小的负责打扫，监工。”
顾临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张裕被他看得发毛，手在袖子里绞来绞去。
“行。”
顾临渊起身要走。走到一半，脚步却顿住，目光落在张裕腰间。
那里挂着一只荷包，青布缝的，针脚细密，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六瓣的花儿。
“你这荷包，倒是不错。”
张裕讪笑着，伸手捂着荷包，行礼恭送他离开。
顾临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永和宫的小厨房里，宁云君忙到天黑才把应贵妃的晚膳做好。
阿七守在灶边，等她忙完，两人在偏房里坐下吃饭。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热酒。
“今日永和宫出事了。”阿七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平的。
“什么事？”
“应贵妃发了脾气，摔了东西。”阿七嚼着饭，“嘉妫的额头被砸伤了，流了很多血。”
宁云君放下筷子：“为什么？”
“不知道。”
宁云君心里一沉，她起身往外走，阿七在后面喊：“你不吃饭了？”
“你先吃。”
宁云君去了嘉妫的厢房。
嘉妫正坐在榻上，额角贴了一块白布，脸色苍白。见宁云君进来，她勉强坐直了身子。
“宁娘子怎么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
“小伤。”
嘉妫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却到底没绷住，眼圈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多谢你来看我。”
宁云君看着她的额角，那白布下面隐隐透出一点血色。
“怎么好好的，娘娘就动手打你了呢？瞧，都出血了，这该多疼啊。”
“是奴婢们没有伺候好，挨打是应该的，宁娘子，不用担心，过几日便好了。”
“娘娘也真是的，她经常打人的吗？”
“宁娘子说笑了，都怪奴婢们，这才惹了娘娘。”
嘉妫嘴巴很严，什么也探不出来，宁云君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妹妹刚来不久，有些事也不拿不准，可否请姐姐指点下迷津？”
“瞧宁娘子说的，有什么说就是，谈不上什么指点不指点的。”
“是，也没什么，是关于娘娘的口味，娘娘是安南人，怎么会这么喜欢吃苦？我记得，他们爱吃甜的啊。”
“宁娘子不知道，咱们娘娘可是不同呢，她爱吃苦的，不爱吃甜的，但这苦不是所有苦都爱吃，比如苦药啊什么的，是连碰都不碰，一开始，陛下也不知道，幸而当时的尚食……她叫宁婳……唉，正好与你一个姓唉，可真巧。”
宁云君勉强笑了笑：“是很巧，然后呢，我听说她不在了，又有谁为娘娘做菜呢？”
“是啊，自宁尚食不在后，娘娘就不爱吃饭了，这可心疼了陛下，用了很多厨子都不行，幸好宁婳有个徒弟，便传旨她来，没想到竟成了，娘娘终于吃下饭去了，可阿蘅，渐渐乖戾起来，竟然拿乔，我气不过，就和她吵了一架。”
她语气中充满遗憾，眼中却毫无波澜，半分难过也没有。
“谁曾想，她会死了呢，还是以那种方式，真是好惨啊，你说是不是？”
夜风袭来，宁云君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看向窗外：“好像，又要下雪了。”
她出了厢房，走在永和宫的长廊上，月光照着她的脸，把那些说不清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人命是最宝贵的东西，但在这宫中，却是最不值钱的那个。
珠宝，美食，人们的头顶，才是最最要紧的。
哪怕为此付出一切，也是值得的。
于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嘴里说完，便抛之脑后，迎接自己的未来。
她忽然顿住。
长廊尽头，有道人影闪过，那个人戴着围帽，低着头，步子很快，去的正是往应贵妃的寝殿。
她认得那个背影。
顾临渊。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应贵妃斜倚在榻上，假寐着。
顾临渊站在她面前，围帽摘了，脸色沉得像结了冰。
“阿蘅的事，是你做的。”
应贵妃抬起眼看他，笑了一声：“顾临渊，你每次来，都是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就不能坐下来，陪我喝杯茶？”
“她因你而死，你连滴眼泪都没有。”
“眼泪？”应贵妃冷哼一声，慢慢坐直了身子，“那日之后，我便将一生的眼泪流尽了，你难道忘了吗？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
应贵妃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若没有当年那件事，你我绝不会是现在这样！起码，会撑着伞，慢悠悠在桥下走过……顾临渊，你回答我，你真的都忘了吗？”
顾临渊闭了闭眼：“那也不能牵连到无辜之人……”
“无辜，哈哈哈，无辜？这世道如此不公，为什么要求我仁慈？还是你后悔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要是不狠心，早晚就会被他们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的吃掉。”她忽然停住，侧了侧耳。
顾临渊也听见了。
窗外廊下有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薄雪上了。
他猛地转身，袖中匕首掷出，笃地一声钉在门框上。
门外传来一声轻呼。
顾临渊两步跨到门前，拉开门。
月光下，宁云君站在廊柱旁，匕首贴着她的耳侧钉进木头里，一缕碎发被削断了，飘落在肩头。
“怎么是你？”顾临渊顿时惊慌。
应贵妃紧随其后，仰天大笑：“顾临渊，你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还来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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