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宫影吞人案（三）
宁云君假笑出声，客气疏离，“你们先忙”，还没说完就要转身，却被人摁住肩膀。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硬生生留住了她。
“宁婳，你先进来。”
顾临渊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褪去了往日办案时的从容温和，裹着一层沉肃。
宁云君心头一紧，不敢抗拒，只得跟着他折返殿内。
殿中燃着淡淡的檀香，烟气缓缓盘旋，压得空气沉闷凝滞。
顾临渊侧身走到一旁，搬来一把实木凳子，抬手示意她坐下。
宁云君抬眼，目光在顾临渊与应贵妃之间来回游走，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疑惑与警惕。
片刻后，她才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们……有什么话要单独说？”
应贵妃慵懒斜倚在雕花软榻之上，纤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打磨着蔻丹，凤眸半抬，漫不经心地看向她，语气里裹着审视：“方才在外头，你都听到了多少？”
“没多少。”宁云君讪笑着，顾临渊感受到她内心充满戒备，眼眸一闪，低声对她解释：“宁婳，不是你想的那样。”
宁云君轻声反问：“那我以为的，是什么样？”
“便是你此刻暗自揣测的。”顾临渊目光沉静，字字郑重，“你心里但凡有疑问，尽管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他一双眼眸深邃如静谧汪洋，沉敛又包容，仿佛能容纳所有情绪。
宁云君静静望着他，心底翻涌的惶恐与不安，竟不知不觉间被抚平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压在心头最要紧的问题：“好，我问你，你和应贵妃，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临渊刚要开口解释，一声带着戏谑的冷笑骤然打断他。应贵妃双臂环胸，眉眼妩媚，坦然开口：“是曾经恋人的关系哦。”
“别胡说！”顾临渊脸色骤然一变，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急忙转头看向宁云君，急切澄清，“宁婳，她是我的表妹。”
应贵妃低低笑出声，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是表妹没错，更是青梅竹马。当年我们早有指腹为婚的婚约，若不是那场颠覆北元的兵变，如今我早已是未来的北元太子妃，怎会被困在景朝深宫，做这有名无实的贵妃？”
“你能不能闭嘴！”顾临渊眉头紧锁，低声斥责，语气里满是无力。
应贵妃赌气般撇了撇嘴，猛地偏过头，方才戏谑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落寞与寒凉。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檀香缭绕，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临渊定了定神，缓缓说起尘封多年的旧事，嗓音低沉沧桑：“我母亲，是她母亲的表妹。当年北元奸佞作乱，弑杀我父亲，篡夺太子之位，宗室流离。母亲为保我性命，连夜将我送往安南避难。可那叛贼心狠手辣，斩草除根，势力竟延伸到安南境内。若非父亲旧部拼死掩护，我早已客死异乡。”
他顿了顿，眼底覆上一层冷意：“后来家国倾覆，表妹被送入景朝，入宫封妃。这些年我蛰伏隐忍，一心积蓄力量想救她脱离牢笼，奈何势单力薄，有心无力。”
应贵妃接过话，语气淡淡的，“你还想救我？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啊，表哥。”
“表妹。”
“别喊我表妹。”应贵妃看着他，目光忽然冷了下去，“顾临渊，你说你没忘，可你这些年做了什么？你做了景朝的官，穿了景朝的袍，替景朝的皇帝查案，还查到我头上，你就这么救我的？”
顾临渊没有接话。
宁云君坐在殿中，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每次顾临渊有危险，总有人出手相救，她一直以为是运气，原来是他这个表妹在暗处替他兜着。
沉寂许久，顾临渊抬眼看向应贵妃，神色郑重：“阿蘅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若是我说不是，你信吗？”
“我信。”
短短两个字，没有半分迟疑。
应贵妃不由得一怔，眼中满是错愕：“你……什么？”
“我了解你的性子。你向来张扬跋扈，锋芒外露，行事肆意，可本性不坏，不会暗中设局害人。”
应贵妃迅速别开脸，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语气倔强又悲凉：“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久居深宫，我早已被这浊世浸染，坏得透彻。”
顾临渊无奈摇头，像在劝解闹脾气的故人，轻声道：“别闹了。阿蘅一案疑点重重，我定会彻查到底，寻出真凶，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天色不早，我们该走了。”
说完，他伸手牵住宁云君的手腕，掌心温热安稳，带着她转身向外走去。
“表哥！”
身后忽然传来应贵妃一声轻唤。
顾临渊脚步一顿，茫然回头。
应贵妃只是静静立在光影交错的殿中，望着他，浅浅一笑：“无事了，你们走吧。”
厚重殿门缓缓合拢，门缝间漏进来的一缕微光一闪而逝，殿内重归幽暗。
到了宫门口后，顾临渊才和宁云君讲。
“张裕腰间的香囊，和阿蘅身上的似乎一模一样。”
“一样？”宁云君疑惑反问。
“对，所以，我想问你，你有没有见过阿蘅的未婚夫，因为你曾说过她要出宫嫁人。”
宁云君点头，却又摇头：“我没有见过那个人。”
“对了，你说香囊，我认识阿蘅的针法，如果是她的，说不定我可以认出来。”
顾临渊微微颔首：“看来，我们要再去找他一趟了。”
第二日一早，顾临渊带人去找张裕。
内务府的司房锁着，张裕的铺盖还在，人却不见了。
同屋的人说，昨夜他出去了一趟，说是去湖边透透气，再没回来。
顾临渊沿着湖岸找了一圈。
晨雾还没散，湖心亭隐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像浮在半空。
他慢慢走过去，远远就看见亭子里靠着一个人。
张裕坐在栏杆旁，头歪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手里攥着一只香囊，青布缝的，六瓣花。
顾临渊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凉了。
身上没有外伤，脸色发青，嘴角带笑。
又是逍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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