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宫影吞人案（十）
皇帝站在殿外，等着太医出来。
夜风灌过来，吹得廊下宫灯晃了晃。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应印月的血。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宫那会儿，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站在永和宫门口，仰着头看匾额。
“你在看什么？”
应印月皱眉：“这字写得不好看，不如我写的。”
他笑了笑：“那你给朕写一个。”
她真写了，字迹潇洒恣意。
他看着很喜欢，命人裱起来挂在寝殿，后来不知丢到了哪里。
太医出来，说伤口不深，人已无碍，只是受了刺激，还在昏睡。
皇帝点头，知道了。
虽然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但还是有流言传了出去。
流言传得荒诞。
贵妃欲刺陛下，却不小心伤了自己，皇帝震怒，将贵妃囚禁在永和宫中。
顾临渊听说了，赶紧去找宁云君打探消息。
“我听说她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我也不知道。”
“你能不能帮帮我，让我见她一面？”
宁云君看着他，想起那日送汤时，应印月忽然叫住她，说：“他若来找你，别让他进来。”
她当时疑惑地问为什么，应印月只是笑了一下。
现在她懂了，应印月那时便猜到会有今日之下场，她是在保护他。
“她不想见你。”
“她亲口说的？”
宁云君沉默了一阵。
“我只是个厨娘，说破天，也只是个给贵妃做过饭的厨子，我如何能帮你？”
“是我没想到……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她？”
“我说了我只是个厨娘而已。”
顾临渊愣了下：“我以为……”话没说完，却只是苦涩地笑了声：“抱歉，麻烦你了。要是我，也不会为一个外人冒险的。”
宁云君看着他落魄的身影，张嘴欲挽留，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午膳时分，御膳房的人要入永和宫正殿送饭，一个小宫女亮出御膳房的牌子，顺利进了正殿。
这个小宫女就是宁云君。
应印月蜷缩在榻上，两眼无神地看着某处，忽然听到有人说话，她茫然转头，只见一个提着饭盒的女子快步朝她走来。
“娘娘，你没事吧？您的脖子！”
应印月眼神清澈地歪着头，天真无邪地开口：“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吗？”
宁云君愣住了，半蹲在她面前：“奴婢宁云君，您不记得了？”
“宁云君，是谁？”
这话一说出口，宁云君心中的愤懑，有种被压住发不出来的感觉。
她想质问，想讨个说法，可对着这样一张天真懵懂的脸，所有的话都像拳头砸进棉花里。
都是可怜人，谁又无辜，谁又可怜？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
贵妃醒来失忆的事很快被皇帝得知。他急匆匆从皇后宫中赶来，一打开永和宫的门，眼睛便挪不动了。
应印月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着，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撕花瓣。
她不施粉黛却容貌昳丽，举手投足间尽显灵动轻盈。
“你是谁？”她察觉有人，立马瞪眼看来，像极了受惊的小鹿。
“朕是你的夫君。”
“胡说！我还没戴簪呢，哪来的什么夫君？我母妃呢，我要见我母妃！”
骄纵的小公主随手将木枕扔过来。冯恩察觉不好，连忙带人抵挡。皇帝见状，只能先从殿中出来，询问太医，得知应印月只有小时候的记忆了。
皇帝透过窗户看应印月，只见她用梳子拢了拢头发，斜躺在躺椅上翻看话本，一如往常。
“失忆？言语神态或可改变，但习惯却改不了的，哪有小娘子会这么看书？”
冯恩闻言，头低下了几分，站在一旁充当柱子，什么也没听见。
皇帝默默看了很久：“既然病了，便好好养病，不准任何人打扰贵妃。”
她装疯，皇帝装不知道。
谁也不用认罪，谁也不用原谅。
门锁上了，永和宫成了冷宫，应印月坐在殿里，抱着膝，看着窗外，皇帝站在门外，望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他们之间隔着一扇门，随时可以打开，但谁也没有伸手。
案子结了，嘉妫认罪，收押，不日问斩。
四具尸骨，重新收殓，葬在城外。
宫墙上再也没有影子能吃人。
宁云君寻找了这么久的答案，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如今，查明真相，没有了留下来的必要。
她去找冯恩。
冯恩知道她想离开，浮起惯常的笑，双手一揣，圆滑的解释，需要先启禀陛下。
“民女进宫就是为了贵妃娘娘，如今娘娘病着，小厨房也封了，民女不知，留下来还有何用？”
冯恩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咱家与娘子相处这些日子，也算投缘，有句话想告诉您，您以为您当初入宫，真是因为贵妃娘娘？”
宁云君呆住了，她忙问是为什么，可冯恩说完后便退了回去，笑呵呵的，什么也不肯说。
不多久，冯恩从皇帝寝殿中出来，见宁云君迎面而来，脸色有些微妙。
“陛下不同意？”
冯恩摇头。
“那陛下是恩准了？”
冯恩又摇头。
宁云君疑惑：“陛下到底说了什么？”
冯恩想起方才，皇帝听见他的话后，拿着毛笔的手停在原地，笔尖的墨洇在奏折上，也不曾管，只是出神地望着桌上那方镇纸。
久到冯恩后背出汗，才听见一道声音随风而来。
“走了好，走了也好……”
那声音里透着感伤与怀念，是冯恩从未见过的样子。
冯恩温和的回答：“时辰不早了，再不走，宫门怕是就要下钥了。”
宁云君眼前一亮，“您是说我能出宫了？多谢公公，多谢陛下。”她远远地朝皇帝寝殿的方向福了一福，随即转身离去。
冯恩看了眼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又看了眼后面威严的宫殿，忍不住叹了口气。
出了皇城后，宁云君和阿七往家走。
身后的皇城越来越远，宫灯在暮色里亮起来，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刚到家门口，发现门口站了一个人。
是诸葛陈明。
他穿着便装，已经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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