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灵魂中的那双眼睛
器灵算不算生命？
这可能是久久困扰修仙界且暂时难以达成一致的哲学问题。
如果器灵算生命，那敛齐尊者的行为称不称得上是邪修？可如果器灵不算生命，只是类似于丹药的消耗性提升自我的耗材呢？吃丹药的时候，修士没有任何的罪恶感，那么吞噬器灵就该有了吗？
要知道，敛齐尊者吞噬的甚至只是她自己制备的器灵。
李寻道一时半会儿脑瓜里想了很多，她甚至想到了上辈子的一个经典的问题——人类是否有权利删除一个表现出恐惧情绪的AI？
虽然可能不怎么贴切，但李寻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到了这个问题。
“喂，喂！你想什么呢？”
吞天不满地唤着李寻道回神。
这是什么人啊，怎么能在这么紧要的关头走神，也不怕它趁机偷袭。
李寻道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吞天身上，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她盯着吞天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问出声：
“前辈，您真不觉得敛齐尊者的所作所为有问题？”
吞天答得极快：“当然没有。”
“可您自己也是器灵。”
“你们人类会把路边的石头和灵石当作同一种东西吗？”吞天语气淡漠，“在我眼中，其他器灵与我，从来不是同一类存在。”
李寻道沉默片刻，仍摇了摇头：“抱歉前辈，我不能接受吞噬器灵的做法，也不想吞噬从自己手中诞生的器灵。”
吞天歪头打量她：“你这个人好奇怪。我一个器灵都能接受，你反倒不能。法宝造出来不就是用的？敛齐尊者吞噬器灵，和旁人借用法宝之力，有什么本质区别？”
“不一样。”李寻道认真道，“既然生出了灵智，就有了独立存在的意义，不应剥夺。”
她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之前吞天说漏嘴的话。
“敛齐尊者被天道厌弃……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李寻道也修炼这个功法，不就也等着被天道厌弃吗？
嚯！这吞天浓眉大眼的，怎么说话也带坑啊？
吞天没有接话，转而反问：“那杀伐之器呢？有些法宝生来就是为了取人性命。用它杀人，和吞噬它的灵智，哪个更伤天害理？”
“杀人的是修士，不是器灵。”
“哦？”吞天语气微扬，“所以你也认定器灵归根结底只是器物。那先前何必争执生命不生命？”
李寻道没被绕进去：“若器灵是自由的，伤人性命自有它一份因果。可据我所知，但凡签订契约的法宝，从未有能违背主人意愿而动的——除非，被打为邪物。”
洞府倏然安静。
吞天盯着李寻道，半晌才冷哼一声：“你倒会绕圈子。”
李寻道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份功法惊世骇俗，强大无匹，直指仙途终点，伤的又不是生灵万物，而是自己炼制的、自己给予生命的器灵，便是有人想要将这份天阶功法打成邪门歪道都不被广大的炼器师支持。
炼器师飞升，那是少之又少，一大原因就是炼器师很难找到切合自己的心法。
她也知道，自己若是拒绝了这般资源，或许这辈子真的都不能再直指通天之道了。
她还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可能会被他人在暗地里嘲笑为愚蠢，甚至能用上褒义贬用的圣母二字。
但是，那又如何呢？
李寻道并不在意。
人生在世，有长有短，有生有死，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好了嘛。
她有些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试炼台，“前辈，心法我还是不要了，不合适，那个，你现在能不能放我走啊？”
吞天气笑了。
它没想到，这人居然真的言行一致。
说不打算成就仙途，就算是仙途摆在她面前，敞开了，她也当真不愿意踏上去。
但这样也好。
下一瞬，它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扑向李寻道。
李寻道甚至来不及躲，便觉得指尖一痛。
吞天一口咬开了她的手指，鲜血渗出，霸道的契约之力瞬间贯入她的识海，想要入侵她的灵魂。
李寻道只来得及喊出一声：“等等！”
但这声等，吞天听不到。
契约入侵识海，就在触碰灵魂的刹那，一抹剑光从李寻道的灵魂深处迸发，直指吞天。
那剑光极淡，却凌厉得难以形容。
契约与剑光以吞天不可抗拒的速度相撞，没有什么交锋，只一照面，那契约便如冰雪遇沸水，瞬间消融了大半。
吞天惊恐之余，想要后撤，可那股力量已经笼罩了它。
这是吞天自诞生以来，第二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在逼近。
那杀气勃勃、几乎要斩断入侵者一切的剑光并没有立刻落在吞天的身上。
被锁定的吞天，分明看见这李寻道的识海深处，她的灵魂入口，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完全是由恐怖剑意凝聚而成的眼睛，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只有无穷无尽、锋利到令人窒息的杀意。
吞天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它活了不知多少年岁，见过的大能也不在少数，可此刻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它只觉得自己里里外外都被看透了。
仿若，它藏在灵核最深处的那一丝不可告人的念头，全都无所遁形。
片刻之后，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确认了吞天和这契约并无恶意，便重新没入了李寻道的灵魂内。
一切归于平静。
吞天“咚”地一声跌落在李寻道的丹田里，半晌没说出话来。
而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玉衡仙宗，远青峰。
恐怖至极的斩妄剑意冲天而起，虽只一瞬便收敛无踪，但那一刹那迸发出的威压，令整座仙宗的护山大阵都泛起涟漪。
山间的灵兽伏地不敢动，弟子们茫然抬头，只觉得方才有一瞬连呼吸都凝滞了。
仙宗主殿内，正在批阅公文的宗主猛地抬头，目光投向远青峰的方向，脸上浮现出极罕见的惊愕之色。
她喃喃道：“合尘（碎渊剑尊）怎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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