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晚安，好梦
第三十章 晚安，好梦
与此同时，热夜号的夜班驾驶舱里，飘着速溶咖啡的香气。
“小吴，去把窗户擦擦。”上了年纪的船长抬了抬下巴。驾驶台正中央供着一座半米高的镀金奖杯‘从业三十七年，安全航行无事故奖’，被老头擦得明可鉴人。
“船长，今晚第三遍了。”年轻的舵手小吴嘀咕，“再擦下去，镀金都得包浆了。”
“你懂什么。”老船长闷哼了一声，“我这辈子运过矿石，拉过牲口，一整支马戏团里面还有四只老虎呢，都没出过一回事。临退休运一船金汤匙少爷小姐，我怕的是哪个喝大了的少爷掉海里。”
“那不比老虎好管？”
“老虎不喝酒。”
小吴：“……这话没法接。”
舵手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在他的视线里，指针先是抽搐两下，紧接着疯狂打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的陀螺。电压表的指针跟着上蹿下跳，全船的灯光齐齐一颤。
“罗盘受磁？这片海域没有矿脉啊……”
舵手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此刻雷达屏上爬满了雪花。
而雾，不知何时贴着水皮漫了上来，浓得像一锅化不开的牛奶。
“左舷！左舷有船！”
瞭望员的嘶吼撞碎了驾驶舱里的一切争论。
郑四海抄起望远镜。
在驾驶舱众人的视线里，雾墙的裂口里，一艘灰色军舰正全速逼近，舰艏压着水线，劈开的浪在夜色里白得有些刺眼。
没有航行灯，没有旗，不回应任何频段。
望远镜里，那艘船锈得坑坑洼洼，舰体上挂着成片的贝壳和湿海草，而甲板上却始终空无一人。
“船长……”舵手的声音发飘，“我奶奶是跑船的。她说海上遇到不点灯的船，不能先开口，一开口，它就跟你回家……”
“二十一世纪了，雷达比祖宗灵。”
郑四海抓起话筒，开始履行船长的职责：
“前方船只，这里是热夜号，请立刻调整航向！”
死寂……
“前方船只！再不转向，我按恶意碰撞上报海事了！”
回应他们的只有死寂。
浓雾里的灰色舰影纹丝不动，笔直朝热夜号的左舷腰线撞来，没有分毫减速的意思。船长的血压随着对方的舰艏同步抬升，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他航海生涯最庄严的一句警告：
“你最好是瞎了！”
“船长！查无此船！”大副在船检数据库里翻得手指乱飞，“旧海事档案里有这个舰型，三十多年前就在沉船湾海域全部拆解沉没了，一艘不剩！”
“拆解的船能自己开出来？！”
“理论上不能啊！”
“那它现在……”
轰！
话音未落，对方的舰艏以一个教科书级的斜角，结结实实啃进了邮轮的侧舷！
不捅心脏，专断腿。
那一撞，精准地卡死了舵机。
六层楼高的邮轮像被巨人从侧面踹了一脚，发出一声悠长痛苦的金属哀鸣，肉眼可见地向右倾去。驾驶台上杯盘乱飞，那座‘三十七年无事故’的奖杯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船长一个箭步冲出去，张开双臂：
稳稳接住了奖杯。
“船长！求救信号发不出去，全频段都是死区！”小吴抱着通讯器嘶吼，“雷达上没有那艘船！它就在三百米外，肉眼看得见，雷达上没有！”
郑四海抱着奖杯僵在原地。
雾里，那艘灰色军舰已悄然退开，熄着所有的灯，压着和热夜号一模一样的速度并行，像一具浮尸在等着猎物慢慢流血。
驾驶舱里静得只剩仪器过载的滋滋声。半晌，小吴哆哆嗦嗦地开口：
“船长……您刚才，是不是先喊它了？”
船长盯着窗外那艘‘不存在’的船，嘴张了三次，愣是没能把‘闭嘴’两个字说出口。
………
时间拨回半分钟前。
宴会厅里的灯光，忽然齐齐一颤。
“欸？跳闸了？”
“邮轮还能跳闸？”夏初雨叼着棒棒糖，“这船一晚上的电费够老娘吃三年火锅，居然……”
轰！
巨大的震动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掀上来，整座宴会厅像被巨人攥在掌心里晃了晃。水晶吊灯疯狂摇摆，银质餐具集体跳水，几百名天之骄子的尖叫轰然炸开。
洛莫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一手摁着夏初雨的后脑把人按向桌沿，一手撑住倾倒的长桌。那是某种刻进骨髓的肌肉记忆，整套.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而宴会厅另一头，主持人抱着倒了的话筒架，用生命坚持着他的职业素养：
“各位同学请不要惊慌！请按座位原地休息，研学积分不因突发事件扣除！”
都要命了还在念积分，这打工人是真的敬业啊！洛莫腹诽。
约克第一时间护住的是发型。
这个家伙以一段华尔兹式的走位避开倾倒的香槟塔，顺手把吓傻的学妹拽离砸落的灯架，末了痛心疾首地整理领带：
“我收回‘留一件救生衣’的建议。”
他低头望着倾斜的地板，“现在，诚恳建议留两件。”
铃木白鸳的手已经扣上了腰间枪套，下一瞬手枪上了膛，然后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轻不重地摁了回去。
“……习惯。”铃木白鸳面不改色地收枪。
“宴会厅里拔枪，白鸳小姐，你的习惯真让人担心。”冬墨晚踩着椅子站上桌面，全场唯一一个连发丝都没乱的人，“全体听令。第一，不要跑。第二，不要喊。
第三……把正在拍视频的手机，全部收起来。”
黑暗中当真响起了好几声心虚的锁屏音。
“我测！”夏初雨从桌沿下探出脑袋，死死抱住洛莫的胳膊，声音都劈了叉，“师兄！你游回海都的计划被批准了！全船统一直接执行！”
“这个距离游回去确实有点抽象。”洛莫任由她挂着，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
黑色的共振手环正疯狂闪烁。不止是他，全场几百只手环齐刷刷亮起红光，像一片骤然睁开的猩红复眼，又在两个呼吸间齐齐熄灭。
紧接着，广播里流出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警告：监测到未分级能力波动。警告：监测到未分级能力波动。】
未分级。
洛莫口袋里那张任务卡，此刻烫得像块烙铁，‘赛场周围存在未登记能力者活动’。
宴会厅还在晃，尖叫还没停，洛莫的脑子却前所未有地安静……震动短促沉闷，是撞击不是触礁。
撞击点卡死舵机，疯子不挑位置，行家才挑。
以及，对方只撞了一下，要沉船的话，就不会只撞一下。
“这不是事故。”他低声开口，“有人在废这艘船的腿。”
冬墨晚跳下桌子，一把拽起他：“跟我来，学生会有船务通道的权限。”
一行人穿过东倒西歪的桌椅，抵达全景舷窗时，全船通告刚好响起。
老船长竭力维持的镇定底下，压着瞒不过任何人的东西：
【各位乘客，我是船长郑四海。二十一点二十六分，我船左舷遭不明船只撞击，舵机受损，船体正随洋流偏航……请各位留在原地，不要前往甲板。
通讯设备受扰，正在抢修……】
“通讯受损？”约克趴在舷窗上望着漆黑的海面，忽然轻声开口，“不，恐怕不是受损，是查无此人。雷达上看不见它，声呐上也没有，可它就在那儿。”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雾墙裂口里，那艘灰色军舰正与热夜号并行。熄着所有的灯，锈蚀的舰体上垂着湿漉漉的海草，隔着三百米的海水，安静得像一具浮在黑绸上的尸体。
一群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亏的天之骄子扒在舷窗上，第一次具象化地理解了一个成语。
叫天天不应。
约克盯着那艘船看了很久，脸上的笑一点点敛了下去：“这一级舰……我小时候，在我父亲的相册里见过。”
没人来得及追问。
因为此刻广播，响起一阵不明噪点。
【各位乘客请保持镇，滋滋……】
船长的通告被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拦腰斩断。紧接着，全船每一个角落的广播里，流出了一段音乐。
失真的，走调的，裹着电流杂音的——
“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
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几百人面面相觑，没人能理解这年头还有劫船前先放儿歌的。
只有洛莫的头皮炸了。
这是他的手机铃声。
他亲手设置的凌晨四点的返校闹铃。这段音乐本该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用，可现在，它响彻了整艘热夜号。
前两天那张来自未知号码的偷拍照片，此刻在他脑海里轰然对上了榫。
有人在盯着这艘船上的每一个人，盯了不知道多久。
“在你面前撒个娇，哎呦喵喵喵喵喵——”
音乐戛然而止。
死寂里，一个少女的声音从广播里流淌出来，如同一台机器在朗读情书：
“晚上好，热夜号的各位贵宾。”
“日程变更，沉船湾，即将提前到达。”
电流声轻轻一收，最后补上一句近乎温柔的：
“祝各位，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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