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戏酬
第四十二章 戏酬
车在晨雾里穿山，像一枚缝针，缝合两座对峙了一夜的山。
车里在过最后一遍功课。
“藤原和丰臣，哪家的当主忌讳别人提茶道？”
“……先富后藤？”
“你完蛋了。”夏初雨把塑封卡片拍在他膝盖上，“进去第一个被提的就是你。”
白鸳准备的这套八姓速记卡，双面塑封，比海都武院的期末重点还严谨。荒川不是一家公司，是一头活了很久的兽，八个姓氏是它的八根肋骨。
想在兽腹里行走，至少得背下肋骨的名字。
“背不下来就少说话。”副驾上，冬墨晚一身黑色正装，坐姿笔挺，“哑巴贵公子，也符合人设。”
洛莫捏着卡片，望着窗外倒退的雾中山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背过一沓卡。
只不过那沓卡上写的不是家谱，是撤离路线。
他摇下车窗，放进一线冷风。
“最后对一遍正事。亮牌，查船厂三十年的旧账，问收网的缘由。”
“三件。”白鸳从后视镜里看他，“一件都不能少。”
“相亲是假的。”
“账是真的。”洛莫接。
………
铃木本家的长屋门，高得吞人。
车停下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白砂庭院一望如霜，回廊往深处延伸，尽头隐在半明半暗的纸灯里，像一条不肯把话说完的路。门口两列护卫垂手而立，黑衣熨帖，正是昨夜收网的那批人。
昨夜的刀，今夜的礼，中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旧家族的规矩像老式钟表，齿轮怎样咬合，从不告诉外人。
登记处设在门房。
侍从展开名册，提笔蘸墨
册页上一行旧字，墨迹工整：
【铃木白鸳，及友人三位】
落款的日期，比他们做出回家的决定，早了一整天。
没有名字，只有“三位”……
写这行字的人知道她会带几个人，却不屑于知道他们是谁，像提前订好了桌的客人，不点菜，只报人头。
铃木白鸳捏着册页片刻沉默，随后默默合上册子。
“走。”
她的牌桌就在里面，半途退场的人，连翻牌的资格都没有。
………
茶会设在主庭。
八姓到席，继承人携伴侣成双入座，茶烟在松柏之间笔直地升。在这个场合，伴侣即立场，满场都是行走的旗，旗与旗之间隔着三尺。
洛莫落座，用眼角把全场清点了一遍。庭院东侧，安保承包商那家的席位安安静静，全员殷实的黑，连茶碗都黑得规矩。这群家伙不来敬酒，不送冷眼，只坐在那儿，让所有人都记得他们坐在那儿。
这时，侧席飘来一句柔得像浸了水的棉的话。
“听说，你带了个龙夏人。”
铃木和歌子。
白鸳的堂姐，继承顺位排在她前面的那位。同样的眉眼张扬，偏偏素得像来吊丧。
女人静默地坐在那儿，像一只立在浅水里的鹭。
“外国的月亮比较圆嘛。”白鸳微笑落座。
“圆的东西压秤。”和歌子呷了口茶，“压得住你的继承顺位吗？”
“压不压得住，姐姐明年就知道了。”
刀来刀往，不见血。满场都听见了，满场都当没听见，旧家族的礼貌，就是人人都是好观众。
“哥哥……”
一声黏腻的呼唤，把第二刀拦腰截断。
夏初雨依偎过来挽住洛莫的胳膊，笑得糖分超标。
铃木白鸳低声：“你收敛一点……”
“这叫人设粘性。”
冬墨晚立在白鸳身后，保镖的标准站姿，目光在满场慢慢过筛，贵宾席周围的仆役里，有三双鞋不对。她朝洛莫的方向比了个极小的手势，三根手指。
洛莫若无其事地换了个坐姿，把那三双鞋，全部收进余光。
然后，家主入场了。
满堂像被拧小了音量。
矮瘦的老爷子由人扶着，慢慢落座。
传闻中的铃木家住老得像一截风干的松木，可他坐下的那一刻，整座庭院的重心仿佛跟着挪了挪。他手里一串老念珠，如节拍器般转得不紧不慢。
他不看白鸳，也不看满堂的旗。
只看茶。
茶过一巡，念珠停了。
老人的目光第一次离开茶碗，越过满场的旗，落在洛莫身上。那目光不重，却让洛莫想起裁决所的档案室，被那样的目光看过一遍的人，档案上总会多出一页。
“这位是？”
该死的……审讯开始了。
问的人慢条斯理，喝口茶，转颗珠，再问一句。
“家里，做什么的？”
“跨境并购，海都那边，一些旧产业。”洛莫极力回想着昨日演练的台词，微微挺了挺腰板，尽量让自己的表演滴水不漏。
“旧产业。”和歌子在侧席轻轻重复，“倒是越听越新。”
“哪年进的武院？”
“前年秋。”
“校庆那届。”铃木白鸳柔声补充，“他的名字在名单第一页。”
“你的父亲……”念珠转过新的一颗，“是做什么的？”
满堂安静了一瞬。
这是查三代最险的一问，问的人云淡风轻，听的人各怀心思。
“很少提起。”洛莫说，“私生子的规矩，提了对谁都不好。”
念珠停了半颗。
最险的一问，被三个字卸了力，再追问，就是主人家失礼。
然后，六角家的老者放下了茶碗。
“那位校董，”他慢悠悠开口，浑浊的眼睛眯起来，“老夫恰好认识。”
满场的空气，凝了凝。
茶烟还在笔直地升。
洛莫放下茶碗的动作没有停顿，他这辈子坐过的审讯桌比茶桌多，审讯的道理他懂：对方说“我认识”，要的从来不是答案，是看你的手抖不抖。
“那您认识的应该是替他站台的那位。”洛莫一脸冷静开口，“他本人平常不大出席公开场合。”
一句话，不否认，只重构，像在两块拼图之间，天衣无缝地换掉了其中一块。
六角家主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茶烟都弯了弯。
“……哦。”
“怎么认识的？”
“游轮。”
“我家花园。”
两道答案在半空相撞，满堂的尴尬几乎有了形状，夏初雨低头憋笑，憋出了内伤。
和歌子立刻抓住破绽，笑吟吟地转向她：“既然是良缘……妹妹说说，哥哥在家待你如何呀？”
夏初雨放下茶盏。
营业，上头。
“哥哥他……”她眼眶说红就红，“小时候发高热，是他背着我走了十里的雨路……”
声情并茂，细节丰富，连洛莫都快信了。讲到动情处，她掏出手绢按了按眼角，手绢是白鸳今早发的道具。
和歌子的刀，扎进了一团棉花。
老爷子看着这一切，忽然问了一个谁都没防备的问题。
“听说，昨夜后山的路，不好走。”
满堂以为他在聊天气。只有洛莫端着茶的手，稳稳停在半空，指尖凉了半分。
“听说，雨很大。”
“嗯。”念珠转过一颗，“山路湿，走稳些。”
他在告诉洛莫：昨夜的事，我知道。
他也在告诉洛莫：我，什么都没说。
和歌子放下了茶盏。
七问已过，是该收网的时候了。
“空口无凭。”她微笑，声音柔得像在替人着想，“既然是良缘，家世总得，可查吧？”
一句话，把“验货”递到了满堂手里。旗与旗之间的三尺，霎时站满了看客。
老爷子放下茶碗。
“查过了。”
侍从无声地捧上一只旧木匣。
匣盖掀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整套东西：族谱的添页，墨迹已干
学院往来的公函，钢印齐整。
甚至那位“校董”的亲笔信，落款龙飞凤舞。
“查三代嘛。”老爷子慢条斯理，像在谈论天气，“总得有东西可查。”
满堂寂静了三秒，随即嗡的一声。
所有人都读出了同一个意思：老人当众为这个年轻人背书，我铃木家的孙女看人，还会走眼么。
和歌子的脸色，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六角家主垂下眼，铃木白鸳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第二把，又赢了。
只有洛莫看着那只木匣，脊背一寸一寸地凉。
他们连夜伪造的，是一个莫须有的身份。
而现在……似乎有人在他们撒谎之前，就把谎话修成了档案，族谱，公函，亲笔信，其完备程度堪称天衣无缝！
“那就散席吧。”坐在长桌尽头的老人轻轻挥手，宣告着这次茶话会询问的结束。
洛莫如蒙大赦般沉沉出气。
族老们围住白鸳寒暄，夏初雨终于摸到了点心台，冬墨晚对着三双鞋的方向，站姿未变。
铃木家住像是厌倦了一切般，起身离席。
他离席的路线，本不该经过洛莫这一侧。
可他的脚步在洛莫身侧，停了半步，念珠转过一颗。
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戏演得不错。”
“今晚戌时，来书房……谈谈你的，戏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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