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来电
第四十七章 来电
夏初雨从洛莫身上弹起来的速度，比扑倒时快三倍。
理头发，拽衣角，捡团子碟，一气呵成。
然后她转向门口，站得笔直，双手贴裙，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音量，开始辩解。
“我们在……研究物理！”
“人体工程学！”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擒拿与反擒拿的……摩擦系数。”
洛莫躺在廊板上，望着头顶的纸灯，放弃挣扎。
“奥，都怪地心引力。”他补充证词。
冬墨晚端着热水壶，全程面无表情。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像看一份写完了的审计报告，然后丢下本场结论：
“交流结果：甲方被制服，乙方被社死。”
夏初雨还欲再辩，冬墨晚已经拎着热水壶走了，走出两步又留下诊断：“乙方脸红程度，超过解释必要。记入观察。”
“冬墨晚！”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半步。
“对了。”
“有电话。找你。”
洛莫的第一个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口袋。
口袋里躺着的，是那部在热夜号海底泡过澡的手机。它现在唯一的用途，是当一块有分量的镇纸。
“用什么打的？”他坐起来，“我怎么记得我们的手机全在海难里报废了。”
“铃木本家的座机。”冬墨晚回应说，“内线总机转进来的，对方指名找你。”
深夜的本家回廊里，三个人的脚步声被老木头一口一口吃掉。
谁在往这座宅子打电话？谁知道他在这儿？洛莫在心里过了一遍名单，名单很短，短得只剩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让他把脚步放快了半拍。
灯影一晃一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根越绷越紧的弦。
走廊的尽头，一张小几，一部黑色的老式转盘座机。
它蹲在灯影里，像一只守夜的兽。
洛莫站定，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听筒里先传来的，是很大的风噪。
风声深处，一个女声不紧不慢：
“口令。”
“……哪国口令？”洛莫嘴角抽搐。
“回答问题。”对方说，“你大一，挂了几科？”
“……全部。”
“很好。”风噪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是真货。”
洛莫不服，当场反查：“证明你是校长。”
“这通电话归我管。”
“……通过。”
“验证继续。”叶芷秋的语气忽然变得像查户口，“你天台宿舍的屋顶，漏几处？”
“三处。”洛莫认命般地仰头叹息，“下雨的时候像交响乐。”
“很好，那泡面库存？”
“半包全麦面包，一桶泡面……不是，牛魔的你到底哪来的情报？在我宿舍安监控了？”
“校务系统。”她顿了顿，“和一点长辈的关怀。”
“您的关怀精确到我的泡面口味，这让我很不安。”
“不安就对了。不安的学生不会乱跑。”
“再问一个。”听筒里的声音带上了考官式的愉悦，“时代广场那身纸铠，用了几本教科书？”
洛莫沉默两秒：“躯干，历史和生物。四肢，水课教材……校长，我记得这一条档案里没有吧？”
“我知道，我是看新闻看的。”叶芷秋说，“全海都的警察都看见了，你觉得我会看不见？”
“……那您还问。”
“问你记不记得。”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人只有对真心想活下去的时光，记得最清楚。”
忽然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抢走了听筒。
夏初雨捧着话筒，字正腔圆：
“校长您好！我是他妹妹，不是！同学！我要举报，他可能是某个神父的私生子，还装穷，还有，他还……”
听筒里静了三秒。
“……洛莫。”叶芷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社交圈，比我预想的精彩。”
洛莫把听筒抢回来，用肩膀撞开还要扑上来的某人，忍无可忍：
“够了。暗号对了一刻钟，验身验得像查户口，能不能说重点啊？”
“你给我安排的这次研学，到底是什么内容？”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风噪很大，像她正飞过一片很厚的云。
叶芷秋这样说着，“公文上写的是‘跨海友好研修’。”
“现在呢？”
“现在的研学内容，只剩一条。”
她一字一顿：
“活着回来。”
洛莫握着听筒，顿生一种种无力感。
“今夜起，樱国官方频道，全境停播。”她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像放下一枚棋子，“假新闻也停了。你明白吗，能一刀掐断一个国家喉舌的，不是哪家公司。”
“是另一台国家机器。”
“樱国，出叛乱了。”
风噪在听筒里呼啸，回廊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
“不是有人在樱国捣乱。”叶芷秋说，“是有人，想把樱国整个端走。”
她顺带讲了自己的处境，三言两语，她的货机被“一路绿灯”地引进了一条无名备用航线，已经在天上盘了两天。“对面客气得过分。客气到我在考虑，要不要先写好遗书。”
“嚯？您还笑得出来。”
“职业病。”她说，“落地之后，我要荒川八姓的家主们谈判。”
“您一个人？”
“谈判桌上，人多了反而危险。”她顿了顿，“在我落地之前，看好你自己，和那三个孩子。”
洛莫还没来得及应，她又说了一句。这一句压得极低，极慢，低到风噪都盖不住：
“还有。”
“在樱国的土地上，别在任何文书上，签你的名字。”
“任何一张。包括看起来最无害的那张。”
通话期间，洛莫没有告诉她的，宅子深处，灯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仆役的脚步由远及近，白鸳被人匆匆请去了老爷子的书房。
叛乱，已经碰到了这座宅子的门槛。
冬墨晚站在他侧后方，顺着回廊望过去，远处那些亮起的灯，一盏一盏，像退潮后搁浅在滩上的星。
她低声说：“宅子在醒。”
夏初雨抱紧了团子碟：“醒了好。醒着的宅子……比较有安全感。”
没有人接话。醒着的宅子和醒着的国家，都不提供安全感。
“落地见。”叶芷秋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
正当洛莫还想继续询问时，回答他的只剩下一阵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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