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收账人
第四十八章 收账人
忙音在听筒里嗡嗡作响，像一只不肯死心的苍蝇。
洛莫把听筒放回座机，指腹还残留着塑料的凉意。
叶芷秋最后那句话，还压在他耳朵里。
在樱国的土地上，别在任何文书上签你的名字。
回廊尽头的纸灯次第亮起，一盏，又一盏。仆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整座本家像一头被惊醒的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宅子在醒。”冬墨晚望着深处说。
“醒了好。”夏初雨抱着团子碟，往洛莫身边凑了半步，“醒着的宅子比较有安全感。”
“错了。”洛莫摇头，“灯亮得越多，说明找我们的人越多。”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早餐免费。”
“……这个可以。”
话音未落，回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铃木白鸳快步走来，茶会上的柔美装束已经换掉，短式羽织罩在肩上，腰间重新挂回了枪套。她脸色很差，开口就是一句坏消息。
“六角家、岛丸家、高仓家，同一分钟失去联络。座机打得通，但对面只有海浪声。”
“失联之前呢？”冬墨晚问，“有没有收到相同的东西？”
白鸳从袖中抽出一封信。
信纸没有署名，正中央只有一句话。
【月晦交割提前，请铃木家交出签收人。】
洛莫凑近了看。那些字迹泛着暗红，由细碎的铁锈凝成，像有人用一把碎掉的刀，一笔一笔摁出来的。
他的神情收敛了几分。
“海上那艘船，追过来了。”
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庭院里响起金属摩擦声。
起初很轻，像有人在地底下慢慢拖刀。随后声音扩散开，门锁、灯架、排水槽、院墙里的铁钉，同时渗出锈水。暗红的锈顺着木柱往下淌，在纸灯的光里像某种缓慢爬行的活物。
一名护卫拔刀。
刀身从护手处开始崩解。他刚要松手，软化的铁锈已经顺着他的手腕缠了上来。
洛莫一脚踢在他腕上，把刀踢飞。刀在半空散成一团铁锈，扎进白砂里。
地下传来连续的闷响。
白砂翻开，一具人形从地底钻出来。旧式海军制服，脸上光滑得没有五官，头顶却端端正正扣着一顶三十年前的军帽。
第二具。第三具。第十具。
“洛师兄。”夏初雨把团子碟塞给旁边的仆役，“帮我拿着，塌了算你的。”
她跃下回廊，落地拧腰，一脚踹凹了第一具铁尸的胸口，反手抓住它的肩膀，整个人一转，把它抡起来砸向第二具。
“师兄！你还在看？！”
“观察敌情。”洛莫答。
冬墨晚的唐刀出鞘，寒光一闪，一具铁尸的膝盖已经离了身体。
“翻译一下。”她说，“他在等别人先交作业。”
铃木白鸳抬枪，三声脆响，三具铁尸的头、膝、腕各中一弹。子弹打穿墙壁后诡异地拐了个弯，从背后再度贯进铁尸的身体。
“那就请这位G级学员，抄快一点。”
洛莫叹了口气，扶着一位铃木家的老妇人退向回廊。
“你们三个这么排挤队友，很容易失去团队核心。”
“你是核心？”
三个声音，异口同声。
“我是队里唯一的男性。”洛莫理直气壮，“按照物种多样性原则，多少算个珍稀资源。”
没人搭理他。
铁尸越来越多。它们没有痛觉，断了手脚也不倒，散落的铁锈在地上蠕动着寻找新的躯壳，重新拼合，重新爬起。铃木家的护卫陆续加入战团，回廊两侧乱成一锅粥。
白鸳正要带人往书房方向支援，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松手。”她皱眉。
“方向错了。”洛莫指向白砂，“看地上。”
表面的攻势确实全在冲书房。可被击碎的铁锈，始终顺着排水槽，一路向北汇聚。
书房是佯攻。
真正的目标在北院地下。
白鸳的脸色变了。北院地下放着族谱、对外公章，和历代家主的私印。
“抢印章干什么？”夏初雨一脚踹飞一具铁尸，“给自己发优秀员工奖？”
“他们有合同。”洛莫晃了晃手里那封铁锈信，“缺甲方盖章。”
冬墨晚瞬间明白了：“拿到家主印，再找一个身份空白的人签字。交割，在程序上就成立了。”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洛莫身上。
他的档案，恰好是一片空白。
“他们真正要的人，是你。”白鸳咬着牙。
“别把话说得这么暧昧。”洛莫摆手，“容易让人误会。”
“放心。”夏初雨说，“没人抢。”
“确实。”白鸳说。
“附议。”冬墨晚说。
“你们三个的团队凝聚力，总在奇怪的地方发光。”
就在这时，一声短促的口令压过了全场。
“全员，弃械。”
铃木家的护卫没有任何犹豫，齐齐松手。数十柄长刀短枪升上半空，像一群骤然醒来的铁鸟。
一个男人从北院方向走来，四十岁上下，步子不快，五指往下一压。
满天的武器如暴雨砸落，精准贯穿每一具铁尸的关节，把它们钉死在白砂上。第二轮紧随而至，撕碎了所有头颅与胸腔。
铁锈雨簌簌落下。
铃木家的年轻人爆发出欢呼。
护卫统领神谷慎吾走到白鸳面前，低头行礼：“大小姐，请护送家主撤离。”
“把武器收回来。”洛莫忽然开口。
神谷慎吾瞥了他一眼：“铃木家的事，不劳客人指挥。”
“再不收，武器就不姓铃木了。”
神谷慎吾还准备反驳，被钉死的铁尸忽然齐刷刷抬起了头。
那些贯穿它们身体的刀剑，从内部开始生锈。
神谷慎吾猛然收紧五指，却抓了个空。几十柄武器同时崩解，化作铁.流，涌进铁尸的躯体。
二十具铁尸，膨胀，重组，变成了四十具。
刚刚的欢呼卡在所有人喉咙里。
神谷慎吾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的能力叫百兵库，靠武器吃饭。而现在，他的武器库成了对面的补给站。
“你的能力被克制了。”洛莫拦在他身前，“退后。”
“我还没输。”
“那就当我在救你加班。”
满地铁尸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锈迹在庭院中央隆起，堆出一个披旧式军官大衣的男人。铁锈构成的脸上有五官，比那些空白的脸清晰得多。
“第八舰，收账人，鹤见宗一。”
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船舱里传上来的，带着水汽和铁锈味。
“热夜号，三百一十七人，目前全部存活。他们是第八舰的临时乘员。”
他把一份黑色文书扔到洛莫脚下。
“签你的名字。他们下船。”
“拒绝呢？”
“每过一分钟，注销一人。”
庭院里响起窃窃私语。有族人低声劝洛莫签字，说一人的身份换三百多条命，怎么算都不亏。
夏初雨回头，一眼瞪过去。
她还没开口，冬墨晚先说话了：“让别人承担代价的时候，你们算得倒是很快。”
“你敢动一个人。”白鸳的枪口抬起来，“我就让你连铁锈都剩不下。”
鹤见宗一对枪口视若无睹，只盯着洛莫。
“你可以继续逃。但你逃一次，我们杀十人。”
“你躲了三年。”他微微俯身，“总该学会，承担责任了。”
洛莫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小队的阵亡报告，封存的天使档案，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埋好的东西，被这句话一铲子翻了上来。
夏初雨看见他右手食指轻轻收紧。她没说话，只往他身边站近一步。
洛莫弯腰，捡起了文书。
周围的人以为他要妥协。夏初雨呼吸一紧，冬墨晚按住刀柄，白鸳的枪口纹丝不动。
洛莫认真端详了几秒，抬头。
“签名可以用艺术字吗？”
鹤见宗一没有回答。
“我的字比较丑。”洛莫补充，“怕影响你们交割仪式的观赏性。”
“师兄。”夏初雨扶额，“你签快递都画乌龟。”
“那是防伪标志。”
洛莫两根手指夹着文书，往前轻轻一递。
文书在鹤见宗一面前一厘米处，停住了。
无论他如何牵引，那页纸再也无法前进分毫。紧接着，纸张边缘开始崩裂，一寸寸碎成齑粉。
“承担责任。”洛莫抬眼，眼中笑意灿烂“和听你的话，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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