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验证
第五十三章 验证
影像熄灭了，屏幕上还留着两行字。
【舰上个体：原始身份】
【岸上个体：重复身份】
夏初雨站在洛莫身边，盯着那四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她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维持得很费劲，像一张绷太久的弓。
“冒牌货胆子挺大。”她指着黑掉的屏幕，下巴抬得老高，“隔着一片海，还敢挑拨咱们师兄妹关系。”
“你很紧张？”洛莫低头看她。
“谁紧张了？”她音量陡然拔高，“老娘只是第一次被盗号，缺乏维权经验！”
“你可以先证明自己。”铃木白鸳抱起手臂，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证明？现场背诵师兄欠我的账单吗？”
“这是最缺乏说服力的证明方式。”冬墨晚翻开小本。
夏初雨哼了一声，直接走到洛莫面前，掰着手指头开始列举。
“我伪造过裁决所赦免令。我偷过我爹的车。我把你……不对，是你把我塞进衣柜。我在海里把你捞上来，还给你做过人工呼吸。”
洛莫的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条，没有发生。”
“那是你昏过去了，不记得。”
“你脸上这副遗憾的表情，可信度不高。”
她还要辩，洛莫已经转向寒蝉：“重新接通舰桥。”
舰桥的画面，重新在墙上亮起。
那个夏初雨还坐在副舰长的位置上，脊背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安静得像一幅挂了很久的画。
岸上的这个，穿着偷来的工作服，袖口还沾着铁锈。
舰上的这个，连坐姿都透着一股圣城熏出来的规矩。
她看见洛莫，微微颔首：“洛师兄。想验证谁是真的？”
“简单。”洛莫活动了一下手腕，“做个小实验。”
夏初雨警觉地后退半步：“为什么你的实验对象，又是我？”
“因为你有两个。损耗一个，还有备用。”
她抬脚就踹，被洛莫侧身让开。
洛莫转过身，面对身边的女孩，清清楚楚地念出三个字。
“夏初雨。”
真名落地的瞬间，岸上的夏初雨身体一僵，右拳不受控制地呼了出去。洛莫提前半秒后仰，拳风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去，带起一缕头发。
“验证完了？”她收回手，甩了甩手腕，鼻孔朝天，“本尊独家拳法，童叟无欺。”
“嗯。”洛莫点点头，转身面对屏幕。
“夏初雨。”
舰上的女孩没有起身。
众人还以为她没反应，侧厅的数据板忽然爆出一蓬火花。墙壁里的铁钉自己拔了出来，尖啸着射向洛莫的面门。
钉尖在他面前一厘米处，齐齐停住。
屏幕里的女孩抬起手，指尖还维持着弹出的姿势，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验证完了吗？”
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铁钉落地的声音。
“……两个都触发了。”冬墨晚盯着满地的钉子，声音很轻，“在概念层面，她们都拥有这个名字。”
“所以你的能力，”夏初雨看着洛莫，准备好的玩笑卡在嗓子眼，“也分不出来？”
“分得出来。”
她一怔。
洛莫指着屏幕，语气笃定。
“那个，说话太有礼貌。”
“你要是真在船上坐这么端正，我只会怀疑你被人用胶水粘住了。”
夏初雨愣了两秒，一脚踹过去：“这算哪门子鉴定方法！”
洛莫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点头：“看。连攻击习惯都对得上。”
纸门在这时被推开，阿格妮丝走了进来。
她显然在门外听了有一会儿了。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屏幕里那个女孩身上时，那双赤金色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震动。
舰上的女孩隔着屏幕，朝她微微欠身。
“姐姐。”
现实中的夏初雨眉头一拧：“不许这么叫。”
“你不要的姐姐，”屏幕里的声音很轻，“我要。”
夏初雨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软肋上，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阿格妮丝深吸一口气，替所有人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是新教的档案库。
每一任圣女候选人，都会定期做精神备份。继任者一旦遭遇袭击、精神崩溃或者被敌对势力控制，教会会用备份顶上，让圣女的位子永远不空。
夏初雨逃离圣城之前，恰好完成了最后一次备份。
“她拥有你在圣城的所有记忆。”阿格妮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念报告，“圣女的课程，精神训练，还有……你对父亲和我的感情。”
“通俗一点。”洛莫说。
阿格妮丝看了妹妹一眼。
“她是小满留在圣城的那部分人生。”
“我没有把人生留在那里。”夏初雨的下巴抬起来，声音却有点飘，“我只是走了。”
屏幕里的女孩，轻轻开口了。
“你走了以后。父亲失望。姐姐戴上你的冠。圣城抹掉了你的名字。”
“那些本该由你承担的东西，全留给了别人。”
夏初雨的呼吸乱了半拍。
她逃离圣城这件事，像一根扎了很多年的刺。她从不承认它在，可它一直在。
阿格妮丝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洛莫先一步伸手，关掉了舰桥的声音。
屏幕里的嘴还在动，却什么也传不出来。
“心理战打到这里，”他收回手，“广告时间结束。”
他侧头，看着夏初雨。
“别隔着屏幕和过去吵架。”
“过去赢了，也走不出屏幕。”
夏初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她拥有我的记忆，我的名字，我的能力。”她一字一顿，“你怎么确定，我才是你认识的那个？”
侧厅安静了。
冬墨晚停了笔。铃木白鸳转过头。连阿格妮丝都看向了他。
洛莫抬起手，指了指她头发。
“你头发上沾着糕点渣。”
夏初雨下意识去擦：“这也能当证据？”
“我认识的夏初雨，开会的时候偷吃。被发现之后，把责任推给糕点。”
“她没伪造过赦免令，没偷过跑车，更没把一辆限量跑车开到没油。”
“她没在海里捞过我。”
“也没穿着睡衣冲进别人家书房，把一场跨国谈判变成家庭伦理剧。”
他顿了顿。
“档案里，这些事连一行字都不值。”
“但我认识的人，就是靠这些破事拼起来的。”
夏初雨愣在原地，眼睛里那股绷了半晚上的警惕，慢慢地散了。
她扬起下巴，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所以，你觉得她比不上我？”
“论制造麻烦，确实差得很远。”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她转过身去。转过去半秒，又转回来补了一句。
“哼。”
“辨别方式，毫无技术含量。”白鸳在旁边凉凉地开口。
“辨别依据，”冬墨晚奋笔疾书，“长期相处形成的个体差异。”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记？”洛莫偏头。
“以后出现第二个你时，方便区分。”
“第二个师兄很好分。”夏初雨回过味来了，凑到屏幕前，指着里面那个端庄的影子，“真的那个，比较穷。”
洛莫重新打开了舰桥的声音。
屏幕里的女孩没有生气。她甚至没有看岸上的自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洛莫，等他把话说完。
然后她开口，说的是对现实里的夏初雨。
“第八舰不会长期保留两个副舰长。”
“我们一旦同时登船，系统就会开始身份合并。合并结束之后，只允许一个夏初雨存在。”
夏初雨抱起手臂，嗤了一声：“我怕上船打你，被人说欺负残疾人。”
“我身体完整。”
“我说的是人格。”
“攻击有效。”洛莫点头。
屏幕里的女孩终于把目光转向他。
“洛师兄。你会站在她那边？”
“你这问题，属于明知故问。”
“那好。”她垂下眼，“我会在船上等你。”
“到时候，别再认错人。”
影像彻底熄灭。
车厢里，雾还没散。
黎明前的山路像一条泡在牛奶里的灰蛇，车队压着限速往前爬。远处海面一点灯都没有，只有旧船坞的吊臂立在雾里，像一排生了锈的绞刑架。
洛莫闭着眼。夏初雨靠着他坐，也闭着眼。
看起来在补觉。
实际上，她正在看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一排一排沉睡的海都武院学员，胸口挂着旧式的船员牌。船舱的深处，站着四个戴旧式裁决所面具的人影。其中一个人胸前的编号，她觉得眼熟，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她猛地睁开眼。
“做噩梦了？”洛莫眼皮都没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画面说了出来。
车内通讯器里，寒蝉的声音顿了两秒。
“那四个编号，属于前辈过去的小队。”
洛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第八舰在借复制体的眼睛，让你看到船内。”他说。
“可能是诱导。”冬墨晚翻着结构图。
“也可能是坐标。”白鸳接了一句。
“不管是什么，”夏初雨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至少证明那群人真的在船上。”
洛莫看着窗外那片没有灯的海。
“也证明，船知道我们正在过去。”
…………
荒川废弃船厂，比想象中还要死。
三十年没有开工的船坞，铁轨锈成了暗红色，一路铺进黑漆漆的海面。坞里没有灯，没有工人，静得能听见雾水从吊臂上滴下来的声音。
只有一条新的痕迹，碾过覆盖铁轨的铁锈，一路通向旧七号坞。
痕迹很新，边缘的锈粉还没来得及重新氧化。
“这边。”白鸳蹲下身，指尖拂过轨道，“七号坞。”
寒蝉打了个手势，裁决所的人无声散开，封锁了整个坞区。
众人刚踏进七号坞的影子，海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老旧柴油机的咳嗽。
咳了三声，突突突地转了起来。
雾里，两盏昏黄的航行灯亮起。
一艘灰色的小艇，从黑暗里缓缓开了出来。三十年的老式接驳艇，锈得像刚从海底捞上来，航线却稳得吓人，不偏不倚，停进了船坞正中央的泊位。
船上，没有驾驶员。
舷梯自动放下，铁靴踩在钢板上，发出一长串闷响。
寒蝉的枪瞬间出鞘。
一排枪口对准了小艇，随后又被一只手，稳稳地压了下去。
洛莫盯着那四个人影，摇了摇头。
黑色作战服。旧式面具。三十年前的制式。
四个人胸前的编号，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那是他亲手在阵亡报告上，一个一个划掉的名字。
最前面的人抬起手，摘下了面具。
一张洛莫看了无数次的脸。阵亡报告的照片上，也是这张脸，左眉上那道旧疤，位置分毫不差。
他曾经的小队副队长，白钟。
“队长。”白钟咧开嘴，露出一个熟悉的笑，视线越过洛莫，落在他身后三个女孩的身上，“三年不见，你重新组队了？”
洛莫的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白钟侧过身，让开通往船舱的路。
“上船吧。”
“大家都在等你回来换班。”
他身后，接驳艇的船舱里，惨白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而在最深处，三百多个声音，整整齐齐地响了起来。
“欢迎舰长，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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