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怀疑

第二十六章    怀疑

殿里安静了一瞬。

姜穗宁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已经做好了姜承业斩钉截铁说“从未”的准备。

姜承业却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草民有罪。姜家多年来替舍妹瞒着一件旧事，原以为只是偶遇一位身份尊贵的少年，直到近日听闻宫中传出的药匣与陈皮，才隐约猜出那位贵人的身份。”

姜穗宁的指尖顿住。

裴昭妃轻轻放下茶盏：“说清楚。”

姜承业便从原身十四岁那年说起。

那年冬末，姜穗宁染了寒症。姜家嫡母嫌偏院过了病气不吉利，便让方乳母将她送去城外庄子休养。

她在那里住了七日，恰逢一队由北而来的客人借住庄中客院。

那群人带着护卫，马匹精壮，随从中有几人带着北地口音。庄头不敢打听来历，只知道领头的是一位年轻公子。

姜承业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一下。

“当时家父并不知那位公子的身份。后来舍妹入宫，宫中又传出紫檀药匣、糖渍陈皮的旧事，草民才想起乳母曾提过，那位公子也送过舍妹一匣陈皮。”

屏风外，姜穗宁心里缓缓浮起一句话。

好得很。

她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编出与皇帝相识的年月，姜家已经替她把地点、时辰和见证人都补齐了。

太后没有表态，只命人将方乳母传入。

方乳母年近五十，穿着一身半旧褐衣，进殿后先磕了三个头。她显然比姜承业紧张，手掌贴在地上时还在发抖。

严女官先问了几件原身幼年的事。

方乳母答得极细。

姜穗宁生母早亡，十二岁时高热险些丧命，左肩后有一粒浅痣，幼时怕雷，十四岁那场寒症则是在城外庄子养好的。

这些细节足以证明她确实照料过原身。

太后问：“庄上的年轻公子送过姜穗宁陈皮？”

方乳母喉头滚了滚，低声道：“是。”

她说，那日姜穗宁喝的是祛寒苦药。

药碗刚端进去，门外恰好有人经过。年轻公子没有进屋，只隔着门问了一句：“药很苦？”

方乳母当时回话，说姑娘病得难受，苦药入口艰难。

那位公子沉默片刻，让随从取来一只小匣。随从似乎有些迟疑，还低声劝了一句，说那是给公子服药后压苦味用的。

年轻公子却道：“我已经吃惯了。她年纪小，想来也怕苦，给她吧。”

何安原本站在太后身后，听见这句话时，眼神明显凝了一瞬。

姜穗宁看不见他的神情，却听见殿内呼吸声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她心里顿时明白，这个谎编得很准。

少年皇帝自己服药怕苦，所以见一个年纪更小的姑娘生病，便推己及人，将自己留着压苦味的糖渍陈皮送过去。

没有直白的情意，也没有逾矩的举动，只是一点随手流露的照顾。

偏偏这种克制，最容易让旁人往深处猜。

若方乳母编成皇帝对她一见钟情，太后或许当场便会让人将她拖出去。如今只是一匣糖，反倒像少年时尚未说破的牵挂。

太后问何安：“皇帝少年时，可有随身备着陈皮的习惯？”

何安无法撒谎，只能低声道：“陛下少年服苦药时，近侍确实会在药匣中备糖渍陈皮。”

裴昭妃看向屏风，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此说来，倒真对上了。”

方乳母又呈上一册庄子旧账。

账上确有姜家姑娘养病七日、请医两次、药材三副、客院添炭、外来马匹草料与陈皮半斤等记录。

年份、庄头画押和姜家旧印皆能对应。

这些东西里掺着真事，便比一整套假话更难拆。

紧接着，姜承业呈上一张无名短笺。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只有一行字。

“药苦，予她陈皮，莫使空腹服用。”

字迹骨架端正，落笔沉稳，与潜邸留存的新帝旧字颇为相似。短笺没有署名，也没有官印，姜承业只称它与旧账夹在一处，多年来无人留意。

太后将短笺交给何安。

何安看了很久，谨慎道：“奴才不敢断言。字形确有几分相似，只是陛下早年留下的私人短笺极少，单凭这一行字，难以认定。”

裴昭妃温声道：“私人往来，原就未必署名盖印。若每封信都写清身份，反倒不像旧日隐情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殿中众人看姜穗宁的眼神便又深了几分。

药匣、陈皮、庄子、乳母、旧账、短笺。

一条完整的旧情脉络已经铺到她脚下，只等她往前迈一步。

太后终于命她入殿。

姜穗宁绕过屏风，走到殿中跪下。她脸色平静，只有自己知道，心里那个从未见过皇帝的小人已经开始抱头叹气。

她若认下，今日便能得到最有力的一份身份补证。

可那位远在北境的皇帝只要回来，说一句从未去过云州，她今日认下的每个字都会变成悬在颈上的绳索。

太后将短笺推到她面前。

“你可记得送糖之人？”

姜穗宁垂眼看着那行字，片刻后才道：“臣女记得十四岁时病过，也记得去庄上住过几日。那时高热昏沉，许多事已经模糊。乳母今日所说的这段经过，臣女此前从未听她提过。”

“若那人当真是皇帝，你也毫无印象？”裴昭妃问。

姜穗宁抬起眼，语气依旧从容。

“这段旧事对臣女太有利，臣女才更不敢凭一句模糊记忆认下。若是陛下亲笔，自有查验之法；若并非御笔，臣女此刻说一句记得，才是真正的欺君。”

严女官忽然开口：“姜姑娘入宫以来，每逢问及与陛下的旧事，总说不敢多言、不便认定，或者记忆模糊。一次是谨慎，次次如此，难免让人觉得，你从未有一件事能够亲口说清。”

殿内原本偏向姜穗宁的目光，悄然发生了变化。

何安低垂着眼，没有替她说话。裴昭妃唇角仍带着笑，眼神却比先前更深。就连太后看向她时，也多了一丝冷淡的审视。

姜穗宁心口微沉。

严女官说得没有错。

她从偏殿活到今日，靠的始终是半真半假的暗示。她知道药匣机关，却不肯说从何得知；她认出《折柳》有异，也只推说听出了曲意；别人问她与皇帝如何相识，她便将话停在最容易让人自行想象的地方。

一两次可以解释成保护隐私。

次数多了，便会显得她手里根本没有一句能够落到实处的旧事。

她从未正面承认过，也从未给过任何确定答案。众人先前愿意替她补全，是因为每一次旧物核验都恰好偏向她。如今姜家亲自入京，她仍旧只说“不敢认”，这份谨慎已经开始显得刻意。

她不能永远让旁人替她意会。

再这样下去，连最信她的周嬷嬷都会有动摇的一日。

姜穗宁压下心中的警觉，面上没有流露半分。

“严女官所言有理。臣女今日不认这封信，只因御笔尚未查清。等太后娘娘验明真伪，臣女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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